在柳州,戒掉“焦虑”
高铁广播正播报着这次旅途的目的地——柳州。这座工业之城正慢火熬煮着螺蛳的汤头,苍蝇小馆也藏着人间烟火,弥散酸笋的香气,等待着“特种兵”年轻人前来嗦粉打卡。在此之前,搜索引擎跳出“x天x夜柳州特种兵之行”“两天一夜吃遍柳州”“两天20碗螺蛳粉”……诸如此类的攻略让人眼花缭乱,甚至因压缩时间而让我感到烦躁不已。既到此处,不如抛弃所有攻略,见当地之景,品地道滋味,随心而行。起身、取行李、下车,与人潮一同踏入长长的出站扶梯。缺少地铁的城市,在高铁站有被粉刷得十分亮眼的公交车站台,不少“嗦粉小分队”推着行李箱排队候车。放弃乘坐公交车的我选择打车回酒店。高铁站外的网约车区域“热闹非凡”,在这个忙碌的交汇点,不时有交通协管员穿梭其间,他们的哨声、手势,以及时不时传来的提醒声,向我传递着嗦粉特种兵往返城市之间的热闹和匆忙。出站打车是来柳州的第一件要事。必须有一个“显眼包”的建筑物或者门店,才能和司机更好地沟通上车地点。“我们看到红绿灯,但是没看到你,你是不是在xxx酒店这个建筑旁边?”“我这里有个xxx超市,还有一个你说的棋牌室,但是没看到你。”公交车和其他网约车接连开走,一度让还未找到约定车辆的我陷入暴躁。电话那头传来司机的声音:“我在红绿灯那里,旁边是xx棋牌室和酒店,应该在你前面,你走两步试试。”司机仍是那样轻松的语气,不急不躁地再一次说出上车地点。走了近五十米,司机果不其然在路边等候,旁边正是他说的“标志建筑”,。上车、系上安全带、报手机尾号,在交警催促中,车子缓缓驶离了柳州站的喧嚣,却难以消除这份因过久等待带来的急躁“里面那么多车,我们不能停在里面,只能靠边停。你们也来柳州玩啊。”车上,司机告诉我们车辆往前停的原因,甚至还“自来熟”地与我们聊天。看着不断变换的街景和石峰,在司机依旧没有变化的声音中,我逐渐平缓了内心的躁动,回答道“是啊,这站门口太多人了,每天那么高铁把人拉来柳州。”“最近是很多人过来,这(柳州站)去哪里都方便,车多人多,我们平时在这里接客多。”“我听本地人说,你们有些店铺过节一般都放假,没想到网约车和出租车还是很多。”“出来做生意嘛,该休息还是要休息,钱哪里赚得完咧。”司机师傅的语气依旧没有起伏地回答我们。一路穿过市区,喀斯特地貌随处可见,一如锥子般的石山拔地而起,强行打断了原本直线延伸的街道,柳州人不得已沿着石山群的开阔处建立道路系统,哪怕是蜿蜒曲折,亦是遇水架桥,遇山绕路,最大限度保证出行的便捷性和安全性。被石峰挤压的市区道路,这个承载着运输游客的主动脉,车流时缓时顺,而在交通三岔口处左转和右转的车辆常常陷入混沌。即便如此,司机师傅也能自在握住方向盘,耐心等待前方车辆有序通行。千百年来,柳州人早已懂得在石山之间,于柳江两岸,自在穿行。在缓慢的车流中,原本不足三公里远的酒店竟耗费了整整十五分钟才抵达,沿途有不少休息的粉店和牛杂店,和热闹的过年气氛形成鲜明的对比,正如朋友说的一样,店主放下手中的工作,不紧不慢地和家人亲人度过难得的时光。入住手续办理结束后已经是晚上六点,晚餐决定品尝一碗地道的当地风味——螺蛳粉。打开地图看附近的粉店,正好百米内有一家。步行时却发现两侧的店铺还未开门迎客,为免扑空,同行者于是先打了电话到店里询问开市与否,得到的回答是“我们在休息,要过两天(初三、初四)才开市”挂断电话后,我心中不禁感慨,店家对于春节期间的火爆生意似乎毫不在意,对于过年盈利的机会竟然如此从容淡定。罢了,先看周边的店铺吧,这碗螺蛳粉我是非吃不可了。随后我在地图中寻得一家粉店,恰逢在酒店斜对面,今日正好开市。未进点菜区,先闻其声。炸蛋、猪脚、鸭爪、卤蛋……当日开市,卤菜不算很多。朋友向我介绍,柳州人更钟爱卤菜,这才是螺蛳粉的点睛之笔,有时候一碗粉配上各色卤菜,能够吃上几十块钱。开放的窗口可以看见厨师取粉、下粉、下菜、捞起沥干水分……动作虽不及星级大厨般的闪电速度,却也流畅高效,每一步都紧凑有序。完成点单,等待5分钟,一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螺蛳粉就好了。嗦粉不喝汤,一定是没有灵魂的。喝汤一定得双手捧碗,第一口热汤是嗦粉的仪式感,微辣的汤头用螺蛳熬煮,上面飘着让人垂涎的红油,碗里被完全浸泡的豆泡和炸蛋吸满了汤头,一口咬下,汁水在口腔炸开,混合着鲜辣和咸香。紧接着,再来一筷子软硬适中、独具弹性的螺蛳粉,柔和了咸香,使整体味道达到一个平衡;当咀嚼间隙,再夹起一片泡在碗底的清脆生菜,它的清新瞬间解腻,沾满汤汁的叶片又将刚刚休憩的辣滋味勾了起来,在口腔中起起伏伏。外地人初来乍到,如果胃口偏小,那么一两螺蛳粉恰好补充完能量,结束这一顿地道美食,作为“嗦粉小分队”此刻也是心满意足。翌日中午,恰好酒店附近有朋友推荐的粉店。藏在小巷子里头的店铺,过去只见长长的队伍已经快排到了外头的机动车道,招牌被队伍隐匿,如果不是正在排队,很难发觉这里还有一家粉馆。外头有拍照打卡的游客,也有低头玩手机等待的本地人。见我惊讶于队伍长度,朋友解释道,本地人有自己的嗦粉地图,他们准确地知晓哪里的粉最对味,有时即便是等待半小时也在所不惜,只为那一碗心仪的粉和卤菜。天上飘着小雨,外头队伍缓慢挪动,一时也无法分出,哪些是游客,哪些是本地人。这让我深感惊讶——外地游客排队打卡尚可理解,但连挑剔的本地食客也愿意为了那地道的滋味耐心等待,吃粉时并非三下五除二解决,而是不慌不忙,细嚼慢咽,似乎只有这碗粉和卤菜,才是柳州人心中的“大事”。出了面馆,走几步就是柳州博物馆。“博物馆热”持续升温,我在柳州有了实际的感受。参观台咨询队列仅仅留下一条空隙,供其余观众进入展区。一楼的仿木质结构在潮湿的雨天中竟有一丝腐朽的气味。中空的大堂之上倒挂着无数油纸伞,倒是显得有些滑稽。记忆中,馆内分为古生物区、民族区、历史区……古生物馆记载的亿万年至今的历史,我是旁观者,他们在窄小的橱窗中被照亮、被呈现。标本化的泥土裹挟亿万年的古生物遗骸,远古的虫类、贝类、鱼龙……在透明的橱窗与放大镜的协助下同观众相见,被运至馆内的恐龙化石被组装成型,一同被摄入相机之中。而那些还未被发觉的古老生物,一定在某处沉睡着,不慌不忙,等待被看见的机会。砖红色的古陶被绘上了青黑色的纹路,或残缺或完整,安静地躺在玻璃罩子中,唯有细小的铭牌标注着名称。未被罩子封闭的青铜器,被不断触摸,手指的温度抚平青铜器表面的沟壑。无法言喻的古器件只能默默承认人类的热情,不断消磨自己的棱角。被还原的古代街景,柳宗元在此兴办学堂,虽然仕途颠沛流离却在八桂大地筑起一片诗和远方;凉茶的铺子仿佛正熬煮着苦口的汤药,这是两广地区独特的除湿解毒良方,甚至能够听到远处的店掌柜的兜售声;蜜饯铺子“生意正好”,我随着人流也体验了一把“进店采购”……移步至民族馆,馆内随处可见的少数民族独有文化。苗族的巨大头饰被悬挂在显眼位置,也许只有巨人才能承载吧,我不禁感叹。被展示的织布机曾经也是一丝一线,勾勒出独特的图腾,每一缕线条都承载族人对美好、吉祥的祈愿。这些纹样、图腾被织进布料,剪裁成衣衫,披挂在身,各族各异的服饰纹样,“织”就柳州独特的城市外衣。这些被展示的民族服饰,不禁让我想起曾在柳江旁商业街区看到的“公主特种兵”。如流水线的工序一般,被打扮的“公主”穿上各族服饰,潮湿的地板让过长的裙摆沾上污迹,却并未引起任何注意;雷同的妆容在摄影师的构图下,被生产成一张张大眼睛长睫毛的公主形象。换句话说,在商业街区只需要十几张的精修图,就能成为照片中的公主。图上的人儿被快节奏地磨去了脸上的细纹,光影被改变了面貌,柳江旁“多余”的树木枝丫被消除笔隐去,唯有柳江被留下,它无法言语,远远观望。这只是众多“流水线”的缩影。回酒店的路上,出租车穿桥而过,车窗外,柳江如一幅静谧的山水画卷般环绕着柳州,向远方延伸。江水无波无浪,以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流淌,悄无声息地滋润着这座城市及其居民的生活。柳州的人们,似乎从江水中汲取了一种独有的城市精神和气质。在他们的身上,你看不到匆忙或慌张的影子,面对世事他们总是显得从容不迫,处变不惊。无论是城市的繁华喧嚣,还是生活的风风雨雨,都似乎未能扰乱他们内心的宁静。正如这条古老的江河一样,生生不息,亦不慌不忙、细水长流地塑造着自己的生活和城市的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