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宁到海南,一场完美的人生骑行挑战(续6)

六、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临来海南前，我把一切想得太过简单——不就是绕岛一圈吗？每天保证骑行100公里左右，快慢由自己掌控，完成环岛于我而言，理应是小菜一碟。可直到第一天骑行结束，我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长达上千公里的环岛之路，远比我想象中要艰难得多。

首先，海南环岛有多条道路可选，距离最短的是G98高速公路，一圈仅613公里，却全程封闭，自行车严禁上道，直接被排除在外。自行车环岛最常用的线路有两条：一条是海口至榆林（三亚）的东线，即国道G223；另一条是海口至榆林（三亚）的西线，即国道G225，东西线全程约750公里。除此之外，便是2023年12月建成通车的海南环岛旅游公路，主线全长988公里，可实际上，部分路段仍在施工，或受其他工程（如文昌发射中心二期工程）影响，路况极差、通行艰难。因此，骑行这条旅游公路环岛，全程1000至1200公里，都属于正常情况。

年轻骑友大多善于提前在网上做足功课，避开烂路、选择通畅的国道前行；而我的能力有限，没本事提前做好规划，到了路上只能见招拆招、临时应对，活脱脱“现上轿现扎耳朵眼儿”，为此吃了不少苦头。

就说东线与西线的差异，很多骑友都有共识：东线比西线好骑得多。东线开发较早，沿途风景秀丽，椰风海韵萦绕道路两旁，补给点完善、骑行难度低，格外适合骑行新手；而西线则截然不同，沿途景致平淡，不仅距离长，路面起伏也更大，每天的爬升量大概在500米左右，且补给点稀少，几乎集齐了所有不利于骑行的因素，更适合资深骑友挑战。

但我的感受却不尽然，两条线路，其实都有其骑行的价值。东线的美景固然动人，却也并非十全十美。比如文昌龙楼至海口的近百公里路段，就格外荒凉：没有遮阴的树荫，没有可供补给的店铺，甚至连环海公路的标志都难觅踪影。骑行这段路，必须提前备好充足的水和干粮，途经路口时更要格外谨慎，稍有不慎，就会偏离环海公路，误入国道，错过很多景色。

最让我困扰的，莫过于导航的问题。高德导航压根不推荐海南环岛旅游公路，唯有切换成汽车导航才能找到大致路线，可跟着汽车导航骑行，走着走着就会误入高速公路，这无疑是极度危险的。我们从三亚骑行至万宁神州半岛时，就遭遇了这样的窘境，等发现不对劲时，已经在高速上骑行了好几公里。往前骑，车流不息、危机四伏；往后退，同样险象环生，进退两难间，满心都是慌乱。万幸的是，我们很快看到了一个出口，骑行侠连忙向路边一位卖槟榔的姑娘问路，姑娘告诉我们：若不走高速，只能走村道返回陵水，再转上G223国道，才能抵达万宁神州半岛。

我当即按照姑娘的说法打开导航，可眼前的情况却让我们陷入了新的困境：一来，附近根本没有规整的道路，全是崎岖难行的乡村土道，根本不适合自行车通行；二来，即便顺利找到G223国道，剩余路程也有100多公里，途中还要翻越牛岭这段山路。彼时天色已晚，太阳正缓缓落山，在国道上走夜路，危险系数更是翻倍。

我跟骑行侠商量：“这段路到石梅湾只剩十几公里，与其绕道100多公里去冒未知的险，不如赌这十几公里。”就这样，我们硬着头皮，再次骑上了高速公路，一路小心翼翼地往前赶。如今回想起来，依旧心有余悸。别的不说，万一途中自行车爆胎，在高速路上补胎，后果不堪设想。那一次，我们简直是在用生命赌博。

除了导航和线路的糟心事，沿途环岛旅游公路的路标，也给我们添了不少麻烦。正如前文所说，这条公路的路标时有时无、杂乱不清，这无疑大大折损了海南的形象。要知道，海南最吸引人的，便是它得天独厚的环境与气候，也正因为如此，每年的环海南自行车大赛，才能吸引世界各地的骑行者慕名而来，这无疑是宣传海南最好的一张名片。可海南却没能好好利用这张名片，沿途的路标设计简陋、信息匮乏，丝毫体现不出旅游公路应有的便捷与贴心。

远的不说，就说我们在南宁途经的G219国道，那里的路标制作精美、信息详实，每一段路程的起止点、公里数、当前所处位置，都标注得一清二楚，让人一目了然，即便不特意打卡，也让人印象深刻。美国66号公路是横贯东、西部的一条重要公路，公路边的标识清楚明了。反观海南环岛旅游公路，路标大多只是一块简单的牌子，上面没有任何多余信息，简陋得让人失望，更让人无奈的是，这样简陋的路标，都没能在每个路口普及，给我们这些骑行者带来了极大的不便。

就拿文昌至木兰湾的路段来说，这里是我们“西进东出”环岛之行的最后一站。受台风影响，从龙楼开始，沿途的树木大多凋零枯萎，显得格外荒凉。空旷的公路上，只有我们两个孤独的骑行者，彼时我格外期盼能有一块详细的路标，指引方向、缓解孤寂，可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原本我们计划走环海公路去木兰湾，那里是海南岛的最北点，也是环岛骑行必不可少的打卡地。若是错过了，这天的骑行便少了一大亮点。结果都快到了，导航却带着我们走国道直奔了海口。尽管太阳即将落山，为了不留遗憾，我们还是顺着环海公路，一路爬坡折返，这一来一回，多骑了整整20公里，原本从容惬意的骑行，硬生生变成了一场慌慌张张的打卡。

面对这条困难重重的环岛旅游公路，我也曾有过迷茫与退缩，甚至想过敷衍了事、草草结束。可转念一想，我已是六十多岁的人了，今后还能有几次这样的机会，完整地环海南骑行一圈，谁也说不准。一想到那些错过的美景，或许就是一辈子的遗憾，我身上便又充满了力量，咬牙坚持了下来。

记得在文昌至海口的近百公里荒无人烟的公路上，我的水喝完了，肚子也饿得前心贴后心，浑身乏力。中途路过一个小渔村，我心底坚信，村里一定有小卖部。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在云南当兵时，住在远离城镇的大山里，那时的环境比现在艰苦得多，可即便如此，每个村庄里都会有简易的小卖部，我们饿极了、馋极了，就会去那里买点东西垫肚子。在我看来，无论村子多偏僻、多贫穷，总会有一个小卖部，承载着当地人的烟火气，也能解救像我这样的过客。于是，我毫不犹豫地拐进了村子。

这个小渔村建在海边的沙滩上，村口有一段柏油路，能连通环海公路，可一走进村子，脚下便全是松软的沙子。村里的孩子光着脚在沙地上奔跑嬉戏，大人们也光着脚，坐在屋前织渔网，一派原生态的模样。我走向一位正在织渔网的妇女，打听村里是否有小卖部，妇女听懂后，喊来一个小男孩，用当地的方言跟他说了几句，然后示意我跟着小男孩走。骑行侠担心沙子会损坏车子，便让我一人进村找小卖部，他在村口等候。

小男孩在前面走得飞快，我推着自行车在沙地上行走，格外费力，连忙招呼他慢一点，可小男孩要么没听见，要么压根听不懂普通话，一转眼就拐进了小巷，没了踪影。村子里静悄悄的，除了脚下的沙子，看不到一个人影，也听不到北方农村常见的狗叫声，只有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我顺着狭窄的街巷慢慢前行，终于在一片篮球场大小的空地上，看到了等候我的小男孩。空地周围的人家都关门闭户，哪里有半点儿小卖部的影子。

我放慢语速问小男孩：“小卖部在哪儿？”小男孩终于明白了我的意思，飞快地跑到一户人家门口，敲了敲门，把一位正在做饭的老大姐叫了出来。老大姐见我推着自行车、浑身是汗，一下子就明白了我的来意，她打开旁边一间房门，里面摆着一个简易的货架和一台冰柜，地上放着几箱矿泉水。货架上的食品寥寥无几，只有几包香烟，还有一些摆放了很久、看起来已经不新鲜的零食，冰柜里也几乎是空的，只有几支简单的冷饮。我拿了一支不知道是哪年生产的可爱多，又买了两瓶矿泉水，原本还想再买些饼干之类的东西充饥，可一看包装上的生产年份，顿时没了食欲。

我问老大姐：“村子里有吃饭的地方吗？”

老大姐用生硬的普通话说：“罗民村就有饭馆。”

我一时没听清‘罗民村’是哪几个字，便拿出手机，想让她帮我导航一下，可就在这时，我才发现，老大姐的右臂竟然是空的，她是一位残疾人。我心里一酸，连忙打开地图，凑到她面前，老大姐指着手机屏幕告诉我：“很近，就在这里。”

告别了善良的独臂老大姐，我和骑行侠继续前行，骑了大约2公里，果然在路边看到了一家饭馆。饭馆的院子很大，摆着不少桌子，却没有一个食客，显得格外冷清。我小声念叨“这不会是一家黑店吧？别一盘菜要我们二百！”骑行侠说：“咱们别点荤菜，应该不会太黑。”

我们打听好价格，简单点了两个素菜、两碗米饭——在外漂泊久了，若是不吃点蔬菜和碳水化合物，总觉得不算真正吃过饭。说白了，我们也是吃盖饭的命。其实，我们的戒备都是多余，在海南乡村，多数渔民都很淳朴，没有其他旅游城市那样的尔虞我诈，顺便说一下，我打算在下一期聊聊海南的吃住。

填饱了肚子，就像给汽车加满了燃料，原本沉重的双腿，也轻快了不少，接下来的路程，也变得顺利了很多。

除此之外，骑行中的枯燥与疲惫，也远比我想象中更难熬。原本计划每天骑行100公里，可实际骑起来才知道，海南的道路看似平坦，实则暗藏着许多不起眼的小坡度，尤其是西线，每天500米左右的爬升量，骑到后半程，双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蹬一下踏板，都要耗费全身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