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南宁花卉公园的那一刻,我心底还裹着北方寒冬淬炼出的粗粝与漠然。故土腊月,向来是朔风卷雪、枯草连天,天地间尽是肃杀苍凉,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凛冽的艮硬。半生岁月中,我向来对花花草草不上心,总觉得那是文人雅士的闲情雅趣,是娇柔温婉的精致玩物,与我这踏山逐海、流浪漂泊的粗人,终究是格格不入。

此番逛园,本是满心无奈,全因媳妇执意相邀,我不过是随步其后,权作陪她散心,心底甚至藏着几分不以为然,暗忖不过寻常草木,何来值得细赏的景致。可双脚刚踏入园门,那扑面而来的繁花盛景,便如一场温柔的惊鸿,瞬间撞散了满心的敷衍与不耐,连呼吸都不由得顿住。

活了半生,我从未见过,隆冬时节竟能有这般轰轰烈烈、肆意烂漫的盛景,仿佛造物主将整个春天的芳华,都尽数揉碎,倾洒在了这一方天地间。满园月季开得铺天盖地,肆意蔓延,占据了眼底所有的光景。红的炽烈似焰,燃尽了冬日所有清寒,花瓣层叠繁复,边缘微微翻卷,恰似跃动的火苗,风拂过,便携着融融暖意漫溢开来;粉的温柔缱绻,晕着朦胧柔光,浅粉如天边云霞,深粉似枝头桃蕊,花瓣轻薄剔透,凝着点点晨露,澄澈干净,不染尘埃;黄的明艳璀璨,如暖阳落枝头,花瓣泛着细腻温润的光泽,好似撒上了细碎金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白的洁净素雅,宛若落雪凝霜,花瓣全然舒展,与青翠枝叶相映,自成一抹清绝诗意,淡雅动人。

更令人叹为观止的,是那一排排树状月季,枝干挺拔苍劲,亭亭立于花境之中,顶端却簇拥着满树繁花,红粉黄白诸色交织相拥,宛如一把把撑开的锦绣花伞,遮天蔽日,满目绚烂。花儿一簇挨着一簇,一丛连着一丛,挨挨挤挤、热热闹闹地绽放,竟无半分收敛含蓄,尽是蓬勃肆意的生机。清风徐来,花浪轻轻翻涌,淡雅清甜的花香裹着温润暖意,萦绕在鼻尖,不浓不烈,却沁人心脾,让人不自觉地停下脚步,沉醉其间。

我伫立在花海之中,下意识地掏出手机,对着那簇簇艳红不停定格,又转身奔赴那片粉白,指尖划过屏幕时,才惊觉早已抛却了最初的漠然,目光紧紧黏在每一朵花上,再也移不开。有的花瓣层叠如精致百褶,尽显温婉;有的花瓣轻盈似蝉翼薄纱,随风轻舞;有的花蕊金黄饱满,宛若繁星嵌于花间,就连绕着花蕊翩飞的蜜蜂,嗡嗡振翅的模样,都看得我津津有味,满心欢喜。

暖阳穿过枝叶缝隙,筛下点点碎金,轻柔落在花瓣上、青草间,温柔得不像话。媳妇在一旁笑着唤我:“你先前不是说没看头,如今怎的看入了迷?”我挠着头,不由得朗声一笑,脚步也渐渐放慢,再无往日匆匆赶路的急躁,而是一步步缓缓走入这片无边花海。

原来,冬日从不止有肃杀与沉寂,亦能有这般姹紫嫣红、生机盎然的盛景;而我半生以来,对花草草木的固执偏见,也在这南宁的暖冬里,被这满园肆意绽放的月季,彻底击碎消融。

人生漫漫,总有些不期而遇的美好,悄然颠覆过往的认知。就像眼前这满园月季,开得热烈坦荡,开得肆意从容,也开在了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留下了一抹永不褪色的温柔芳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