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囱与年轮：七八十年代南宁化工厂工业回忆

有些画面藏在脑子里就是忘不掉,工厂的白烟缭绕起来,远远一望像谁手心画的线,把一座城市和一群人的日子拴住了,当年厂区还是刚刚起步,谁家都有亲戚在里面干活,家门口一听汽笛声就是早班,暑假溜进车间门口看热闹,大人只说一声“别乱跑”,小孩子就偷乐半天,现在城市变了模样,厂房有的拆了有的换了新皮,可那股子铁塔管道的味道,和烟囱顶头的云,怎么都赶不散。

图里的全景,就是七十年代的南宁化工厂,山脚下、河边头,工厂就这样安安稳稳铺开了,铁轨一圈把它箍住,一到早上,蒸汽火车哼哧哼哧开过来,装满货箱的黑色长龙一转弯,车头冒出股白烟,肥得很的草地和一排排低矮屋子就在边上窝着,小时候谁家有小孩爱看火车,搬个小板凳守着,好像只要黑烟冒起来一天就有戏,爸妈出来叫一声“别晒傻了,进屋”,小孩还要再赖会儿,舍不得散。

这个鸟瞰图,能看到整个厂区怎么连成一片,红砖老厂房、苏式的高大厂棚,还有老锅炉的烟囱都在里面排好队,几条长长的白路像骨头一样串着,厂房门口常年摆着两台旧自行车,来回送物料的轨道车靠边停着,一到饭点路上就有工人推着车、拿着铝质饭盒赶,厂区其实就是个不小的社会,孩子在家属院上学,大人轮班倒夜,夏天家家窗台晒着工作帽,烟囱在远处飘起的烟像给这生活加上一笔动静,那味道老南宁人绝对忘不了。

说到厂门,那可真是个气派活,四根黑柱子杵在门口,两边岗亭矮胖,顶上没啥标志,那年头还没有“南宁化工集团”几个金字挂出来,工人列队进门,衣服全是蓝色套装,安全帽贴着,胸前徽章小却抢眼,小时候我跟着妈妈排队从这门进去,还不懂得啥叫气氛,只是觉得地板特干净,门岗叔叔一看工牌就让进,进了门左边大榕树底下永远有人坐着歇凉,工人进出勤快,像蜜蜂进了巢,外人都知道,那个门往里走就是一片家当,不光挣钱养家,更有面子。

继续往厂区里面走,这些斑驳墙皮的厂房、一排排错落的管道,还有老铁皮顶,都是老厂里的硬本事,管道有粗有细,有的包着石棉布,有的还沾着点锈味,南方潮气重,时间一久颜色就发乌,冷却塔在角落里矗着,有年夏天整个广西都热得不行,厂区的塔顶还蒸腾着雾气,傍晚有人端着搪瓷缸子来冲凉水,顺手抹把汗挂在墙头,头发闷得直贴脖子,家属区这边还能听到车间油泵的嗡声,妈妈说那动静就是一天最安心的底气,现在转型了,这种老厂模样见一回就少一回。

图里这组烟囱,老南宁人一看就熟,左边最高那根是后来增建的,钢结构、带防雷尖,右边矮点的本事可不少,是60年代最早烧锅炉的老伙计,烧碱产量最高时,烟囱头的白烟一冒就是半天,汽笛一响,整个厂区都精神了,爷爷以前干锅炉工,说那阵一天三班倒,轮到他通夜就点着小马灯爬楼梯点火,一圈铁皮阶梯踩得咣咣响,手里还要护着防烫布,兄弟几个谁要是赶上设备抢修,就得猫在楼梯下面等着师傅们下来,皮鞋底踩得烫手烫脚,白天看烟囱就是蒸汽云游天外,晚上一圈圈灯光把厂房拢住,那气氛,真有点年轮的意思。

每个烟囱都有自己的脾气,烧高压的冒得急点,老小锅炉慢悠悠像老人抽烟卷儿,有几次厂里大检修,烟囱停了半天,整个家属区都觉着不对劲,习惯了这种热腾腾的生活,没了反倒别扭。

其实,这些红砖老厂房、高耸烟囱,跟南宁的街巷年轮一样,谁家都有故事,管道里流的不是水,是几代人的心劲,小时候觉得厂房丑,烟囱呛人,长大后回头看,全是家底,老厂味道散不去,才知道什么叫扎根一座城。

翻这些老照片的人,也许已经搬到别处,但那段烟囱下过夏天的知了声,白云底下等工人下班的小孩,永远不丢,七八十年代的南宁化工厂,不只是产量和任务,更是忙碌岁月里的烟火气,是多少人心里过不去的年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