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动物园门票经销权招商,折射出南宁从“一卖了之”到“精打细算”的城市运营进化论。
近日,南宁动物园门票经销权公开招商活动,在网上引发了围观 。最终,通过公开交易,为期两年的独家售票权,卖了16,643万元。作为一个以“丢那猩”为代表的网红动物园,南宁动物园近两年圈粉无数,成为著名的网红打卡地。本次,它又以惊人之举,率先探索景区票务市场化运营,值得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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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物园招商:收益封顶的业绩对赌
根据招商公告,南宁动物园门票独家经销权由广西所见所得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中标,合作期两年。仔细研读发现,这并不是一次简单的销售代理,而是一场要要求极高、约束极严的业绩对赌。
核心条款清晰而苛刻,属于典型的“下保底上封顶”。
预存周转金:运营方需先支付1000万元预付款,并采用循环预付方式维持预付款额度,确保账户余额始终不低于100万元的最低限额。
年度目标保障:运营方要承诺完成年度销售目标——第一年8239万元,第二年8404万元。若实际销售额未达目标,差额部分需由运营方自行出资补足,确保景区收入一分不少。
业绩奖励与收益封顶:在完成每月基础销售任务后,运营方可获得当月销售额10%的赠票作为服务对价;如果超额完成,超出部分再额外奖励20%的赠票;而且要限期核销完。这意味着,运营方无法直接分享现金收益,其利润完全依赖于将这些“赠票”二次销售变现的能力。
强制性的营销投入:合同要求运营方向招商方支付不低于35万元的独家经销权费用,且每年必须投入不低于750万元的专项营销费用,用于动物园的品牌推广与客流提升。这笔钱怎么花、效果如何,还需接受景区方的审核。
简而言之,运营方面对的是:前期巨额资金沉淀、中期严格的销售考核、以及被“赠票”锁死的有限盈利空间。所有市场风险几乎完全由运营方承担,而景区则坐享一个高额的、有保障的收入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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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秀山模式:风险与收益的完全转移
继续追查可以发现,这已经不是运营方第一次在南宁“玩票”了。
2025年,运营方广西所见所得网络科技有限公司已经拿下了南宁另一顶级文旅IP——青秀山风景区的门票包销权,当时采用的是另一套截然不同的合作逻辑。
青秀山采用的是经典的“包票制”:
固定包销,保底收益:运营方以第一年8000万元、第二年8440万元的固定价格,买断特定数量门票的销售权。无论实际游客多少,这笔钱都需按时足额支付给景区。
风险与收益的完全转移:在此模式下,青秀山景区提前锁定了所有预期收入,将市场波动风险(门票可能卖不完)和潜在的超额利润(门票可能卖得更好),全部转移给了运营方。运营方赚的是“包销价”与“零售价”之间的差价,卖得越多,赚得越多;卖不出去,则自己承担亏损。
额外的固定返费:除了包票款,运营方每年还需向景区支付80万元的线下营销活动费用,两年共计160万元。
这是一种清晰、简单的合作模式,但也是彻底的风险出清。景区扮演纯粹的“房东”角色,而运营方则是押注市场前景的“赌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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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资身份:从“房东”到“合伙人”
将动物园与青秀山的合作模式对比,南宁国资方运营策略的精细化升级路径清晰可见。两者虽同为市场化合作,但内核逻辑已发生深刻转变。
在风险承担上,青秀山模式追求的是“干净”的风险出清,国资方将市场不确定性完全甩给运营方,自己稳坐钓鱼台。而动物园模式则更为“负责”,国资方在首先确保自身收益的绝对安全的前提下,还对运营方的投入及使用方式做出规定,体现了共同管理风险的意识。
在收益分配上,差异更为显著。青秀山模式是一次性的“固定收租”,景区不参与运营方可能创造的超额利润分配。而在动物园,国资方设计了一套“保底+分成”的复合机制。景区不仅获得了有保障的底线收入,更通过只给予20%赠票作为超额奖励的方式,实质上独揽了所有的增长红利。
这种收益机制的改变,直接影响了运营激励的方向。
在青秀山,运营方为自身利润最大化而战,其目标与景区长期发展未必完全一致。而在动物园,运营方业绩奖励的实现,有赖于景区持续良好的运营,国资方成功地将运营商的KPI,与景区的发展目标进行了强行捆绑与对齐。
青秀山项目更接近于“资产收益权的短期租赁”,国资方是“甩手掌柜”式的房东。而动物园项目则进化为了“带有强绩效约束的专业服务外包”,国资方转型为积极参与规则制定、紧盯过程管理的“精明业主”。这一转变,标志着南宁在运营城市资产时,思考的维度从“如何卖掉”深化到了“如何共赢并掌控主动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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苛刻条件背后:运营商在“图什么”?
一个核心问题随之而来:面对动物园如此“不平等”的条款,为何运营商愿意持续接盘?
答案在于,运营商的目光早已超越了门票销售本身的微薄利润,投向了更广阔的生态价值。
战略卡位,垄断流量入口。接连拿下青秀山(5A)和动物园(4A),意味着“广西所见所得”基本垄断了南宁市区两大核心景区的官方票务渠道。在文旅数字化时代,谁掌握了入口,谁就掌握了用户触达的主动权。这为其构建本地生活服务生态奠定了坚实基础。
数据攫取,沉淀核心资产。两个景区加起来每年超千万人次的游客,意味着海量的实名制消费数据、游览动线和偏好信息。这些数据对于用户画像、精准营销、产品开发乃至未来可能的数据变现,其长期价值远超短期门票销售利润。
“赠票”的二次博弈与杠杆空间。20%的赠票奖励,看似是“画饼”,实则是零成本的金融工具和营销杠杆。运营商可以将其灵活用于:组合套餐促销、会员体系搭建、异业合作引流,其最终产生的综合收益和客户黏性,可能远超直接分账。
绑定政府,获取战略协同。与核心国资平台建立深度、稳定的合作关系,带来的品牌背书、政策便利及未来参与其他城市运营项目的优先权,是无法在当下财务模型中量化的巨大隐形资产。
运营商持续接盘,不是在“做慈善”,而是在下一盘以数据、流量和战略关系为筹码的更大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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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车之鉴:那堂不堪回首的“公开课”
理解了当下景区合作的精妙,我们才更能体会,2023年那场南宁道路停车经营权转让风波,是一堂多么深刻而昂贵的“公共治理公开课”。
当时,南宁市将数万个道路停车泊位30年经营权,以25亿元一次性转让本地国企。该国企旋即用未来收益权质押,评估出72亿元的“天价”并获取20亿元贷款,这一“空手套白狼”式的操作引发了广泛质疑。
为了偿还沉重的财务成本,“天价停车费”诞生了——部分路段一天停车费可过百元,连电动车、自行车都未能幸免。民生怨声载道,最终事件以政府紧急叫停、相关责任人被免职收场。
那是一次典型的“简单粗暴”式变现:为了短期融资,将具有自然垄断属性的民生刚需资源长期贱卖,并将所有财务压力转嫁给市民,最终引爆社会矛盾,严重透支政府公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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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败中成长:城市运营进化论
从“停车费事件”的失控与失序,到青秀山项目的简单风险出清,再到动物园合同的精细利益博弈,我们清晰地看到了一条南宁城市运营思维跌宕起伏的进化曲线。
它学会了“有限授权”:合作期缩短至2年,留下了充分的试错与调整空间,杜绝了“30年卖断”的不可逆风险。
它守住了“权力底线”:明确票价制定权、规则解释权等核心权力仍归属政府,防止市场力量侵蚀公共利益。
它精通了“激励相容”:通过精巧的合同设计,让运营商的逐利本能,被迫服务于景区客流增长、品牌提升等公共目标。
它践行了“公开透明”:通过公共资源交易平台进行,所有条款置于阳光之下,接受专业与市场的双重审视。
如今,当游客在青秀山游览、在动物园观兽时,或许全然不知一张门票背后复杂的商业设计与公共考量。
但这正意味着进步——最高明的管理,是让专业的市场力量在精心设定的轨道上高效奔跑,最终让市民在无感中享受更优质的服务,让城市资产在可持续中保值增值。
这一次,南宁似乎真的开始“玩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