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宁的老巷子里,总藏着不起眼的手艺人。他们守着一方小天地,凭一双巧手,把生活的琐碎缺口补得妥帖。我镜头里的修鞋摊,就支在民主路老街骑楼长廊下,一张掉漆木桌、一个塞满工具的铁皮箱、一把磨得发亮的小马扎,便是王叔的全部家当。退休后揣着相机闲逛,这儿成了我最爱的停留地,看王叔飞针走线,听街坊闲扯打趣,镜头里的每一刻,都裹着最实在的市井温情。
修鞋师傅姓王,老街坊都喊他王叔。我第一次留意到这个摊子,是因一双突然断了鞋跟的皮鞋。那天路过老街,鞋跟“咔嗒”断裂,我正手足无措,抬眼就见骑楼下的王叔,低头缝补一双旧布鞋。他穿件藏蓝工装马甲,袖口磨得起毛边,手指粗糙黝黑、指关节有些变形,动作却格外灵活,针线翻飞间,裂开的鞋帮已缝得严丝合缝。
我抱着试试的心思走近,王叔扫了眼我的鞋,笑着说:“妹子,鞋跟掉啦?十分钟修好,保准跟新的一样。”他从铁皮箱翻出适配鞋跟,拿小锤轻轻敲打,动作娴熟稳当。我趁机举相机拍他专注模样,王叔瞥见也不恼,打趣道:“我这老骨头有啥好拍?不如拍拍我吃饭的家伙什儿。”
我笑着应下,镜头转向工具箱。箱里码得整齐,大小锤子、锋利刀片、各色线轴、密密麻麻的鞋钉,还有几块磨亮的鞋掌。最打眼的是他大拇指上那枚生锈顶针,满是深浅凹痕,是几十年缝补磨下的印记。阳光穿骑楼雕花窗,落在老工具上泛着柔光,我按下快门,将这满是岁月感的画面定格。
王叔说,这摊子他摆了三十多年,年轻时跟着父亲学手艺,守到现在,见证了老街的变迁。“以前老街可比现在热闹,”他一边给鞋跟上胶一边念叨,“那时候鞋坏衣破,大家都找手艺人。现在年轻人鞋坏就扔,愿意修的越来越少咯。”话虽如此,他手上活儿半分不松,涂胶、固定、敲打,每一步都一丝不苟。
我在摊旁待了一下午,看王叔接待一波波主顾。背书包的中学生攥着划了长口子的运动鞋跑来,急声道:“王爷爷,这是我妈刚买的,能补好吗?”王叔细看后应声“没问题”,翻出同色系线,一针一线轻柔缝补,誓要补得看不出痕迹。
没多久,拎菜篮的阿婆送来一双旧布鞋:“老王,鞋底钉块掌,老打滑。”王叔挑块厚实橡胶掌,咔咔裁好形状,用鞋钉牢牢固定。阿婆坐旁侧石凳唠家常,哪家菜心嫩、哪家猪肉实在,家长里短混着锤钉笃笃声,格外暖心。
穿西装的上班族匆匆赶来,鞋尖磨得发亮:“王师傅,补下鞋尖,明天见客户。”王叔先擦净鞋子,砂纸轻磨鞋尖,再上油反复擦拭,转眼鞋尖便恢复光亮。上班族满意道谢:“手艺还是这么绝,比新买的还精神!”
我举着相机,拍王叔飞针走线的利落,拍他上油擦鞋的认真,拍主顾们满意的笑脸。一回,一只流浪猫踱到摊旁,蜷在王叔脚边晒太阳。王叔低头摸出小块面包,撕成碎末撒地上,猫咪抬头瞅他一眼,才小口吃起来。我赶紧按快门,定格这温情一幕:王叔捏着针线,脚边卧着猫,阳光落满鬓角白发,暖得人心里发颤。
渐渐和王叔熟络,他说儿子在外地,多次劝他收摊养老,可他舍不得。“我这双手闲不住,”王叔笑着摆手,“老街坊都习惯找我,我走了他们找谁去?”语气里满是对手艺的眷恋,对街坊的牵挂。
如今我相机里,存满了修鞋摊的点滴:王叔粗糙却灵巧的手、塞满老工具的铁皮箱、磨亮的小马扎、慵懒的流浪猫,还有带着生活印记的旧鞋子。这些照片无滤镜、无刻意构图,却记下最真实的市井日常,藏着最质朴的人情暖意。
有人说,修鞋摊是城市的补丁,补着生活的残缺。于我而言,它更像南宁的一面小镜子,照着手艺人的坚守,照着街坊的热络,也照着这座城最本真的模样。退休后的日子,正因这些镜头里的细碎美好,变得格外丰盈踏实。
我的相机,还会继续定格这些针线里的时光,让这份老街坚守、烟火温情,长久留在南宁的老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