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月的农历十五或三十,只要在南宁,我总会去一个地方。
从“三街两巷”热闹的主街拐进旁侧小巷,穿过一排叮咚作响的打银铺,就到了。这里安静,常开着,里面飘出熟悉的香火味道。
庙里那位头发花白的阿婆,街坊们都唤她“管家婆”。她总坐在角落,手里要么在叠金元宝,要么在理香。看见我来,便抬起头笑笑,眼神往旁边案头一瞥。
“来啦?香在桌子上,自己拿。”
香就散放着,旁边没有功德箱,不收分文。这是政府特意为老南宁人留的念想——前头那座修葺一新的城隍庙,是“三街两巷”重要的市政文化景观,规矩是不能动明火的。但后头这座老庙,香火可以续着,心意可以接着。
敬完香,阿婆会递来一小包米。那是城隍诞时,街坊们从各家带来的“百家米”,混在一起,经了仪式,再分给大家,叫“福米”。
“拿回去,煮饭。平安的。”阿婆每次都这么说。
我接过那温润的小布袋,有时坐下,帮她叠几个元宝。人来,人往,多是熟面孔的老街坊,也有寻着指示牌来的生客。大家安静地点香,安静地离开,偶尔和阿婆低声说两句家常。
有一次,一个年轻游客踌躇着问:“阿婆,这位城隍爷……到底灵不灵?”
阿婆手里的活儿没停,声音平缓:“灵不灵,看你求什么咯。不过啊,他不是什么神仙,他也是我们南宁的老市长。”
年轻人怔住了:“市长?”
阿婆这才抬眼,眸子里有种温暖的笃定:“是啊,一千年前的市长。你有心事,同他讲讲,他肯听的。”
我站在门边的光晕里,心里忽然静了一下。这是我听过,关于城隍爷最特别的一句介绍——不是云端的神祇,是“老市长”。一个北宋的市长,如何在千年后的南宁庙里,成了街坊们能“讲讲心事”的旧相识?

老庙不大,但那份“讲讲心事”的坦然,让它显得很宽阔。最隆重的“讲讲”,在每年农历五月十一,城隍诞。
我看那些来上香的人。他们不像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更像完成一桩日常的、必要的看望。带一把自家院里的青菜,带一捧新碾的米糕,或只是来坐坐,跟阿婆唠两句,也跟神龛上那位沉默的“老市长”唠两句。
城隍诞那日最是温热。附近的阿公阿婆,会从家里带来自认为最好的米,用小袋子仔细包好,恭恭敬敬地供在像前。道长诵经祈福后,这些来自不同灶台的米被混在一起,再分装成无数个我手中这样的小包。
“福米。”阿婆递过来时,总这么说。
我总觉着,这仪式里有种动人的朴素。它不像需严格遵循的古礼,倒像街坊邻居,轮流请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吃饭,今日你家带只鸡,明日我家拎条鱼,凑成一桌,热气腾腾。
这位“老市长”受的供奉,不是奇珍异宝,是每家每户最寻常的米粮。他“还”的福气,也不是渺茫的许诺,就是一餐实实在在、能落胃的饭。
香烟袅袅里,神像的面容在氤氲后显得温润。他好像真只是住在这儿,领着一份特别的职司:保佑这一方街坊,烟火寻常,碗中有米。
岭南人把这叫做“分甘同味”。
福气,和甜味一样,要在流动与分享中,才越发真切。
1076年:一位市长的抉择
但这位平静聆听的“街坊长辈”,并非生来就坐在这里。
新庙的后墙那边,有一处碑亭,亭内保护着的石碑是核心文物,其上镌刻的“宋苏忠勇公成仁处”,此地就是苏缄殉难的地点。阿婆说,那是后来重刻的,讲的是苏缄。
苏缄,北宋邕州知州。放今天,就是南宁的市长。
公元1076年,交趾(今越南)大军压境,黑云般围住了邕州城。史载,敌军十万,城中之兵,满打满算,两千八百。
这是一场注定要输的仗。
苏缄没有走。他打开自家府库,将钱财粮秣尽数分与将士,说了六个字:“吾义不死贼手。”
我立在碑前,试图想象那幅画面。城外,是望不到头的敌军;城内,是惊惶的百姓与少得可怜的兵卒。这位苏市长站在城头,心里比谁都清楚结局。可他选了“义”,不是书册里苍白的道理,是守护身后这座城、这些活生生的人的道义。
城守了四十二天,终究是破了。
城破之时,苏缄做了一件让南宁人记了千年的事:他携全家老小三十六口,回到官邸,举火自焚。
那一刻,他不是神,甚至算不得寻常意义的英雄。他是一个被逼到绝处的丈夫、父亲、长官,用自己的方式,守住了“不死贼手”的誓言,也替全城人,守住了最后的体面。
后来我读到,因他的气节,城破后,百姓竟真无一人投降。
“无一降者。”史书这四字,沉如铁石。
香烟缭绕,熏得我眼眶发热。那一瞬间,殿上安静的“老市长”雕像,与史书里那个决绝的背影,在我眼前重重叠合。原来,我们今天能如此平静地“给他讲讲心事”,是因为他当年,没给敌人和自己,留任何余地。


▲位于南宁市兴宁区解放路(“三街两巷”历史文化街区附近)的“宋苏忠勇公成仁处”碑亭,亭内保护着的石碑是核心文物,其上镌刻的“宋苏忠勇公成仁处”清晰地指明了此地就是苏缄殉难的地点。这座碑亭所铭记的,是一段发生在北宋熙宁年间(公元1075-1076年)可歌可泣的悲壮历史。
从忠勇祠,到寻常巷陌
苏缄死后,朝廷追封“忠勇”。
邕州百姓在他殉难之处,大约就是如今庙址,建起“苏忠勇祠”。年深日久,祠渐成了城隍庙。一个为城死节的人,被一城的人,用最朴素的心愿,“选”作了守护此地的神。
阿婆说,这庙的位置,几百年来几乎没挪过窝。
它像一枚钉子,牢牢锲在南宁城的记忆里。朝代更迭,庙也荒过,甚至在上世纪一度改成了剧场。可关于“苏城隍”的故事,一直在阿婆这样的老人家嘴边,在地方志的字里行间,活着。
直到前些年,“三街两巷”改造,人们在原址建了前头那座新庙——敞亮、整洁、肃穆,作为历史景观敞门迎客。而后头这座老庙,被特意留了下来,留给阿婆这样的老街坊,留给那缕续了千年的香火。
于是有了眼前的景象:新庙里,游人静默观览,读一段历史;老庙里,青烟徐徐,老街坊们对着“老市长”,轻声细语地唠着家常。
从老庙出来,走几步便是咖啡馆、奶茶铺。年轻人捧着杯子,说笑着走过。
我有时想,这或许是最好的安排,让他同时“住”在庄重的记忆与鲜活的日常里。让他看见,他当年拼死守下的城,如今既有安放过往的殿堂,也有盛满今朝笑语的时光。
如今,我约略懂了阿婆那句“讲讲心事,他肯听的”背后之意。
他“住”着,是因阿婆与街坊们年复一年,用一碗百家米、一炷随心的香,同他保持着一种温热而质朴的情感联结。这是人情意义上的“住”。
他“住”着,是因“吾义不死贼手”与合家殉难的往事,早已渗进这座城的文化血脉里,成为一代代人理解“守护”二字的底色。这是时间意义上的“住”。
他“住”着,是因无论庙宇新旧、形式如何流转,这个坐标始终在南宁的版图上,在人们的心版上。这是空间意义上的“住”。
他不是云端之上、需人仰望的神祇。他是这座城的“荣誉市民”,是一位永不卸任的“精神市长”。人们待他,非为迷信的祈求,更像对一位信得过的长辈,说说生活的甘苦,聊聊寻常的盼头。
这般关系,很南宁——重人情,讲义气,念旧。且总能把最深沉厚重的东西,过出踏实温暖的烟火气。

从老庙出来,重新回到“三街两巷”的人流中。
华灯初上,游人织锦,咖啡香混着笑语飘来。我手里还握着那包小小的“福米”,掌心微微发暖。
忽然想,每座有年岁的城,或许都有这样一位“老市长”吧。
他或许叫岳飞,叫包拯,叫海瑞。或许是一位清官,一位义士,甚或只是一个传说里的巧匠或良医。他们以各自的方式,“住”在城市的祠庙里、地名里、代代相传的故事里。
他们构成了这座城隐形的精神谱系。平日不觉,可在某些时刻,当你需要一点勇气,当你思量对错,当你对脚下这片土地生出别样的情愫时,你会想起他们。
他们让一座城,不只是砖瓦与街道的罗列,而有了脾性,有了温度,有了可向后人娓娓道来的魂。
所以,若你来南宁,逛罢前头那座庄严的新城隍庙,不妨也绕到后面,看看这座老庙。
点一炷随喜的香,同那位叠元宝的阿婆闲话两句,或者,就静静地站一会儿。
只当是,探望一位老街坊。
告诉他,邕江水还在潺潺地流,中山路夜市的灯火还亮着,这座他当年拼死守过的城,如今一切皆安,岁月平宁。
我想,这大约便是他能听见的,最好的消息了。
▲南宁城隍庙老庙,位于新庙后门正对面,需要穿过一条小巷就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