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人第一次来北海,是被一句“花钱不疼”撩了心火。老家黄河水拍岸,带点土腥,最奢侈的事是夏天搬个小马扎去河堤吹风。原以为广西的海,也就那样,没料到北海这地方,骨子里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浪漫——风一吹就是咸味,沙子细得像面粉,踩下去整个人就想赖在原地。同行的朋友说,“哥,北海这波火,桂林、南宁都没预判,你信不信?”我那会儿嘴硬,脚下早软了一半。

入城第一眼,北海和中原不一样。这里的银滩在南头,阳光一打,沙面反光,像是盐洒过一夜。踩上去,脚丫子半埋,热气夹着海腥,风里混着藻类的味儿。银滩不是那种“景区牌”的整齐,三五成群的本地人自带小马扎,边晒太阳边啃猪脚粉。一个大姐递过来:“小伙,来北海不吃猪脚粉,跟没来一样!”她用的是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带着咸腔,我一听就乐了。细问才知,这猪脚粉得用大骨熬汤,粉煮得筋道,猪脚肥而不腻。河南那边,粉条也多,可没人舍得下猪脚。

从银滩晃到珠海路的老街,骑楼一排排站着,门头还留着“恒春堂”“协记南货”那种旧字号。墙体剥落,砖缝里长出苔藓。糖水铺门口,老板娘一边搅椰奶清补凉,一边招呼:“喝了不燥,天再热,心也稳。”我坐下,边喝边听附近两个老北海争论海胆蒸蛋哪家更鲜,一人拍桌:“南湾的不行,要吃正宗还得石螺口!”另一人不服:“你去问问,涠洲教堂边上那家,百年老配方!”吵完又笑,像是海风吹皱的水面,一阵就平。

北海的交通,和我们中原的“直来直去”不一样。城是散的,点多面广。北海站在城区,合浦站在偏北,福成机场又挨着东边。初来乍到,心里有点慌,怕走错口。当地小哥看我拉着行李转圈,拍拍我肩:“认准北海国际客运港,去涠洲岛就从这儿走,别听门口揽客瞎嚷嚷。”他嘴里蹦出一句广西土话:“莫急,慢慢来,北海啥都不赶。”
上了涠洲岛,天主教堂藏在村道里,珊瑚石砌墙,百年风吹雨淋,墙上还嵌着贝壳纹。岛上的钟声一响,整条街都安静下来。鳄鱼山的火山岩像切开的黑芝麻糖,岩纹清晰得像刀刻。我沿着栈道走,身边几个南方阿姨在讨论海水能不能直接洗脸,一人顶着大草帽,笑说:“这水咸,能养皮肤!”河南人听了怪不习惯,海边的水对我们来说只用来看,真要用,心里总犯嘀咕。
吃在北海,是一场鼻子和舌头的混战。早饭一碗海鲜粥,虾仁、花蛤、蟹肉全在锅里翻滚。小摊老板用不紧不慢的调子说:“来,试试蒜蓉生蚝,北部湾的蚝,个头顶呱呱。”我夹起一只,刚入口,海味直接冲脑门,比家乡的卤肉更来劲。午饭清蒸石斑,白灼虾,蘸料要清淡,老板娘叮嘱:“别重口,海味自己顶事。”晚饭再来椒盐濑尿虾,外壳炸得酥脆,里面汁水还烫嘴。北方人讲究一个“实在”,这里的人更讲究“鲜活”,食材活力看眼睛和触角。
小众地也藏着门道。银滩尽头的侨港渔港,清早渔船起网,渔民吆喝着分鱼,渔网带着湿咸的海腥味,像晒被子时空气里的潮气。冠头岭山顶,台阶不多,夜景一览无余,风大得能把心事吹散一半。合浦闸坡的老盐场,木杆横在盐池上,阳光下层层叠叠,像时光的刮痕。
北海的火,不靠堆砌景点。这里的自然,是随手可触的。海风、沙粒、旧墙、糖水、渔网,每一样都透着一种“不紧不慢”的精神。这里人说话带着水汽,做事不慌不忙,遇事先说“慢慢来,别急”,但骨子里的倔强和精明,一点不输北方。老家给我的是一身硬骨头,北海教我怎么在风里软下来。浪声进了耳朵,盐味进了骨头,天黑得慢,人也就不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