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南,夏天的热是带着土腥气的。风一吹,是麦地和柏油的味道。那年头看广西,只觉得是桂林的水画和南宁的烟火气,轮不到北海出头。可今年一票难求的,不是桂林,也不是南宁,居然是北海。家里人还在问:“北海?那是哪儿?有啥好看的?”我也说不上来。可火车票买都买了,干脆去看看,看看这块地图边角,怎么就翻了身。
第一次在北海下高铁,是北海站,不是合浦。差点就和旁边拎着行李的东北大叔一起下错站。大叔嘴里嘟囔:“这地名真能绕人,合浦和北海,不是一回事儿?”站里广播一遍遍喊,“北海站,终点站到了。”车厢里的人才陆续醒过来,像是突然想到自己真要见海了。出站口的风潮湿得很,像被海水泡过的毛巾,不凉,却柔。打车到银滩,二十来分钟,司机师傅一路拉家常:“外地人都爱住银滩,早上起来就下去踩沙,海风一吹,啥烦恼都没了。”他夹着广西口音,话尾总带个“咧”,听着像唱歌。

沿着北部湾东路,左边是楼,右边是海。银滩的沙,细得像面粉。脚一踩下去,鞋里全是沙粒,凉冰冰的。早上六点,沙滩还空着,有几个小孩在捡贝壳,老人沿着水边快走。北方的海,大多是泥滩和杂草,北海的沙滩却像铺了一层细瓷,退潮时能看见螃蟹横着跑。一个皮肤晒得黝黑的大爷,手里提着塑料桶,见我好奇,笑:“小伙子,捡贝壳啊?潮水刚退,等会还能看见海鸭蛋。”
北海的慢节奏,是从海风里吹出来的。吃海鲜要去外沙,市场门口吆喝声不断,摊主用广西话招呼:“老师,要虾不?新鲜得很!”我问,“这虾咋卖?”小贩笑,露出金牙:“称斤的,加工费明码标价,放心,吃不破产。”大堂里全是剥虾壳和碗筷碰撞的声音。白灼虾一上桌,蒸汽里带着咸腥气,入口弹牙,和在郑州夜市吃的小龙虾是两路货色。隔壁桌一个阿姨夹着越南粉,边吃边聊:“侨港那头的小吃更多,糖水、法棍夹肉,吃了三碗还走得动。”

老街上的骑楼,是晚清留下的。墙上有弹孔,店铺门楣褪色,楼下卖榄角和腌酸野的摊子绕着巷口摆。老板娘见我拿相机,笑着招手:“帅哥,拍这个干啥?进来吃点酸野嘛,菠萝新鲜咧,不辣不收钱!”她一边说,一边往塑料袋里抓芒果和菠萝,调料是红红绿绿的辣椒和糖。酸甜辣混一起,咬下去,牙根发酸,脑门冒汗。河南的凉皮是用蒜泥压味,这里的腌水果却用辣椒提神。
每到下午三点,北部湾广场的风大起来。广场正中间立着“南珠魂”雕塑,珍珠像颗磨得发亮的月饼。路边小贩推着三轮车卖海鸭蛋,蛋壳上刷着红印。“带几个回去吧,拌粥好吃咧!”小贩热情地吆喝。北海的蛋,是海风和沙滩养的,蛋黄油多咸香,剥开能闻见一股淡淡的腥味。

晚上八点,银滩的灯亮起来,一排排像码头上的信号。海面金光一片,孩子在沙里埋了脚,情侣拉着手在海水边留影。侨港的街头小吃摊冒着热气,糖水锅里芋圆翻滚,阿婆用勺子敲碗沿:“要甜的还是淡的?先讲好,莫怪我手重。”我笑说:“淡点,河南人吃不惯太甜。”阿婆眯着眼,递过来一碗,椰奶香气扑鼻。
真正让我意外的,是涠洲岛。坐船要看风浪,早班更稳。岛上的岩石黑得像烧焦的锅底,站在鳄鱼山,海天一线,像是踩在地图边缘。法国人建的天主教堂,墙体全是火山石,夏天进去,像进了冰窖。五彩滩的石头湿漉漉,站不稳,鞋底全是泥点。日出时分,天边一层橙色,石头在脚下变成晕染的油彩。

北海的历史,像海里翻出来的旧贝壳。老街旁的海关旧址,石碑上歪歪扭扭刻着“光绪三十年”,那年是1904,北海开埠,商船进出,骑楼见证过“合浦还珠”的传说。合浦汉墓里,玻璃珠、铜器、海贝静静躺着,没人吵闹。老人说:“以前这里商贾如潮,珠子是宝,外头人进来都要看一眼。”
在北海,每个人都慢下来。太阳大时回酒店睡午觉,房价平得像打折的绿豆,照相也不用担心有人闯进镜头。只有一件事,不变——无论是海边、老街还是岛上,大家心里都松弛得像晾晒的渔网。北方的节奏是紧的,北海的人却总说:“慢慢来,急啥咧?”
河南教会我在风里奔跑,北海让我学会在风里停下。松弛,不是懒散,是知道什么值得抓,什么可以放。脚踩银滩的细沙,手里一杯糖水,心里就有了答案——地图的边角,也能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