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南宁某包子铺,老板娘掀开蒸笼的热气里说今天豆沙包卖完了
日记老板娘掀开蒸笼。白气轰地涌上来,漫过她系着围裙的腰身。她说,今天豆沙包卖完了。哦。其实我站在这里,原也不是为了豆沙包的。那团白气散得很快。在半空里打了个旋儿,就没了。像一种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辩解。南方的冬天,连热气都存不住。我大概只是贪那一秒钟的雾。雾里有面香,有糖精淡淡的甜,有老板娘胳膊上那截藕色的皮肤。豆沙包……卖完了呢。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带了些抱歉的意思。我点点头。硬币在口袋里攥得温热。木案上搁着半盆没包完的馅。暗红色的。稠得发亮。应该是红豆。熬了很久。我忽然想起北方老家檐下的那串红辣椒。也是这么稠的颜色。母亲每年秋天把它们穿起来,挂在钉子上。风一吹,就干瘪了。干瘪了也还是红的。只是那种红,有点像血痂。这里不会有血痂的。南宁的冬天是湿的。墙根生着青苔,空气里有股发酵的、软绵绵的味儿。不伤人。只是黏。老板娘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她背后蒸笼摞得很高。竹篾的纹路被水汽浸得发黑。那些空笼屉,一层一层叠上去,像一个被人反复说过的谎。
但谎话说多了,也就有了形状。我小时候,最爱吃豆沙包。不是爱豆沙。是爱那个“沙”字。沙是散的,是握不住的,是有缝隙的。那时候觉得,什么东西一旦成了“沙”,就自由了。后来才知道,沙最不自由。每一粒都被别的沙挤着。你动一下,旁边的就塌了。今天星期六。包子铺里人不多。角落里有个老人,在喝白粥。他喝得很慢。勺子碰着碗沿,叮。叮。像在敲一个很小的钟。我大概是在等什么。等人散了。等老板娘的围裙从白的变成灰的。等那半盆豆沙馅被包完,又被蒸熟,又被说“卖完了”。等一个循环的终结。但循环是不会终结的。就像这南方的雨。你以为停了,一抬头,树叶尖上还挂着。你以为下了,伸出手,却什么也没有。老板娘说,明天早点来。我说好。可我知道,我明天大概不会来的。不是因为豆沙包。是因为明天的那团热气,跟今天的不一样了。明天的那句“卖完了”,声音会低半个调。明天角落里喝粥的老人,可能换了一件灰褂子。
明天……明天我就不是今天的我了。我只是站在这里。在包子铺的门口。在南宁湿漉漉的下午。在“卖完了”这三个字构成的短暂真空里。空气里还残着一点甜。像一句来不及收回的话。案板上的红豆馅,暗红暗红的。像北方老家檐下那些干瘪的辣椒。像一种迁徙途中被遗忘了的颜色。但这样也好。豆沙包卖完了。我转身走开。背后的蒸笼又掀开一次。白气扑出来。模糊了老板娘的脸。模糊了那句“明天早点来”。我没有回头。硬币还在口袋里。温的。如今也凉了。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