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南宁某生蚝摊,开生蚝的阿姨说这个蚝肉肥得像我的脸
铁皮棚子下悬着一盏孤灯。光晕昏黄,照见锈迹,也照见她指缝里银亮的蚝刀。刀刃“咔”地一声撬开壳缝。她手腕一拧,壳张开了。里头卧着一团颤巍巍的肉。白,饱满,带着海水的腥气与月光似的润。她抬头看我一眼。她说:“这个蚝肉肥得像你的脸。”我愣住了。这大概是今晚最诚实的一句话。比那些“美女吃点什么”的招呼都真。蚝壳在铁盆里堆成小山。她手上不停。刀尖贴着壳壁旋一圈,肉便脱了。汁水淋漓地跌进塑料筐。我在矮凳上坐下来。塑料凳面有些烫,大约是白天太阳晒透了。南宁的夜是粘的。风里裹着蒜蓉与辣椒的焦香,还有远处电动车流汇成的闷响。这声音不尖锐,只是厚厚地裹着人。像一层温暖的膜。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有些浮肿。从北方飞过来,水土换了三千里,大抵是睡不踏实。她又在笑了。眼角的纹路像蚝壳上的年轮。“小姑娘家家的,瘦是好看。”她把撬好的蚝肉码进锡纸盒,“但肥有肥的福气。”福气。我咀嚼这两个字。舌尖上却尝出了另一种味道。大概是对面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的夕阳碎金。
大概是方才路过民歌湖时,听到的一句完全听不懂的白话。大概是我手机里存着的那张旧车票。母亲总说我脸圆。小时候她揉着我的腮帮子,说像刚出笼的馒头。热气腾腾的。现在这团“馒头”漂在异乡的夜里。被一盏昏灯照着。被一个陌生阿姨说着。蒜蓉在铁板上“滋啦”一声炸开。香气腾起来。她撒了把小米辣,又淋上豉油。动作利落,像在完成某种古老的仪式。我突然觉得。这蚝肉确实像我。一样被撬开了壳。一样暴露在陌生的空气里。一样颤巍巍地,不知道要被端往哪一张桌子。“吃吧。”她把锡纸盒推过来。蚝肉在汤汁里微微颤动。肥得近乎奢侈。我低头。热气扑在脸上。那种湿润的、带着盐分的热气。像眼泪。但又不完全是。隔壁桌的情侣在分食一打烤生蚝。女孩用筷子夹起一个,吹了又吹。男孩在说“小心烫”。这些声音飘过来,又散开。我忽然记起小时候。父亲撬开河蚌时的样子。蚌肉远没有这么肥。瘦瘦的,韧韧的。他说河蚌里要是进了沙,就会裹出珍珠。
南宁没有河蚌。只有蚝。蚝里没有珍珠。只有这一团不加掩饰的、白花花地摊开来的肉。“肥”这个字。在此地是个褒义词。她又在对付下一个蚝了。刀尖依然稳。壳屑飞溅。有一小片落在她的围裙上。蓝色的围裙,印着某啤酒的商标。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在铁棚的柱子上折了一下。弯弯的。我吃完了一整盒。蚝壳空在桌上。像许多张合不拢的嘴。夜更深了。路灯把一切都染成暖橘色。她开始收拾摊子。铁盆碰撞的声音清脆。我该走了。站起来的时候,影子也在柱子上折了一下。她没抬头。只说:“明天再来啊。给你留最肥的。”我摸了摸脸。还是那张脸。只是被这里的热气熏得有些泛红。走远了几步。回头看。那盏孤灯还亮着。像一枚没撬开的蚝。紧紧合着。谁也看不见里头。但这样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