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老市民,都看见过拉货的马车在南宁街道上到处跑,1984年之后,这道独特的风景线消失了。
提到马车,有的人也许会不屑一顾。然而,在生产力落后的年代里,马车绝对称得上是走遍城乡的大型运输工具,妥妥地稳坐人力交通运输工具中的“一哥”位置。那高头大马屁股下装着一个马屎兜,拉着载满货物的马车,车夫坐在马车前端的座位上,马鞭一扬,“得得得”欢快地在路上奔跑,让那些在道路上挥汗如雨、精疲力竭的三轮车夫和木车佬,甚至走路的行人羡慕不已,所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不就是这种感觉吗?马车到八十年代才开始逐渐在市区消失,
解放初期,南宁市的民间运输市场比较混乱,货物运输没有统一的承运计划,容易运输的货物大家争,不容易运输的却无人问津;运价也缺乏统一的规定,比如短途运输,有的按马车价收,有的按木车价收;同是一种车运输同一种货物,不同的单位收费不一;无序的竞争造成货主与运输单位之间、不同的运输单位之间纠纷不断,还导致国家建设急需的重点物资得不到运输保障。为此,政府高度重视民间交通运输市场的管理,1950年10月,华强路229号成立了南宁市搬运公司。
1956年3月15日,南宁市搬运公司又改为南宁市木板车运输合作总社,下设木板车、马车、三轮车和单车4个运输合作社以及一个木板车管理处。其中马车运输合作社(简称马车社)就是将全市存在的马车队组织和散居的个体马车运输者组织起来的合作社之一,于1956年2月1日正式成立,地址就在中华路113号,经审批入社的有木轮马车227辆,社员228人,候补社员10人。
相信经历过机动车缺乏年代的每一位南宁人,或多或少对马车社都留有一点印象,毕竟在汽车运力远不能满足社会物资流通需要的时候,马车社的成立对货物运输业而言是一支重要的补充。
我的老父亲应该算上是马车社的元老吧,担任马车社四队的队长。瞧,这是父亲遗物中的一张“非机动车辆执照”。签发日期是1954年,所属单位是“搬运五站马车队”。母亲经常唠叨提起“我们家是带着两辆马车入社的”,按当时马车在社会运输行业中的重要地位,显然这是一笔价值不菲的投入,须知1956年马车社刚成立时仅有227辆马车。
马车的执照
父亲作为领头羊,带着这支由居住在附近的十几名社员组成的马车队,每天一起出工、收工,为南宁市热火朝天的社会主义建设洒下了辛勤的汗水。从建政路、民主路的施工现场,到无线电三厂的建筑工地……,拉沙石运砖瓦,搬钢筋送木材。他们还拉着马车风餐露宿,不辞劳苦地将物资运送到各处,足迹踏遍了南宁周边的山山水水,甚至远赴海南岛,可想而知这期间的坎坷、颠簸与艰苦。小时候,坐着马车行经邕江大桥时,父亲骄傲地告诉我邕江大桥的建设也有他们的一份功劳。《南宁晚报》就曾经刊登过这么一篇文章《邕江首座大桥服务市民五十四载亲历者述说背后点滴》,其中提到:“大桥建设得到了南宁百姓的大力支援,由于缺少汽车,当时的市马车社组织全部马车到邕武方向石场运输石料,……”,寥寥一行字,却是关于马车社为南宁市的建设和发展作贡献为数不多的记载。
如前文之所述,拉车人坐在马车上优哉游哉,果真如此吗?只有懂的人才懂。毕竟干的是重体力活,一整车的货物一个人装一个人卸,每天都是天刚亮就出门,天黑才归家,没有午休,没有休息日,冒着严寒酷暑、日晒雨淋、风里来雨里去的,何谈轻松逍遥自在?有时拉重物,赶车的人就一直牵着马儿走,尽量减轻马的负担;遇到上坡,也会赶紧跳下车,为马儿助上一臂之力。拉车的人仿佛就是一个全能战士,除了装车、卸货、修车,还得掌握一些简单的兽医知识,懂点土方,给马刮点痧,放点血,喂点草药,钉个马掌,里里外外无微不至、无所不知。
更何况,拉马车表面上看只是一个人干活,可实际上是全家总动员。不是吗?在记忆中,我家的大哥,从十四、五岁开始,每逢星期天或者放假的时候,就独自顶替父亲拉车,让父亲可以歇一歇。姐姐们每天放学后要做的事情,除了买菜做饭洗衣服,还得分头去郊外割马草。往往下课后小跑着回家,一丢书包就赶紧拿着镰刀挑着担子出门,朝葛麻岭的荒郊野岭、田间地头鱼塘边跑去,回来还得赶紧将草料剁碎。我小小年纪的时候,一大早就主动帮父亲拎着沉重的工具箱放到马车上,有时也跟着哥哥姐姐们去池塘边扯几把马藤草;偶尔跟着父亲的马车出去,能够帮着铲一铲沙石泥土、搬几块砖,也是一份力量。等晚上父亲回来后,大哥赶紧拎着木桶拌些米糠草料去喂马。第二天凌晨,有线喇叭里传出《东方红》的乐曲时,又得将弄好的饲料扛去马厩……如此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一匹马一辆车就是一家人的生计。记得当时家里养的是一匹白马,每天归来就绑到搭建在园湖路旁的简易马棚里。我们待那马儿亦如家人一般,与其建立了深厚的感情。要是马不慎受了点伤、蹭破了点皮,或者看上去有点不舒服,都会心疼不已。大哥每次牵着缰绳去遛马,帮它清洁一下,或者摸摸它的脑袋、梳理一下马鬃,它都非常温驯地配合。偶尔大哥将我抱放到马背上,他在前面牵着马,我骑在马背上紧紧地夹住,双手抓住鬃毛,宛如大将军凯旋般的神气,那种感觉妙不可言!好几次半夜马儿自己挣脱缰绳跑了,发现不见后四处寻找,总能在周边的郊野找到,它就像个偷偷溜出去玩的孩子那样乖乖地跟回来。也许有人会问:就这么将马放在外面,放心吗?难道就不怕有人把它偷走,或者跑远找不见吗?是的,那时候的社会治安就是这么好,何况还有一句老话叫“老马识途”,太多的担心根本没必要!
自小生活的圈子里,不少人就是南宁市搬运公司下属的几个合作社里的普通劳动者,不管是拉马车的,还是拉木车或踩三轮车的,彼此之间的关系是真诚、团结、友爱、互助。记忆中的这些叔叔伯伯们一身黑黝黝的皮肤,光着膀子搭一条毛巾,挥汗如雨地为生活奔波。尽管仪表不整、言语粗俗,却淳朴、善良、乐观;尽管生活艰辛,却腰杆挺直,浑身是劲,眼里有光。在那个工人阶级当家作主的火红年代,职业不分高低贵贱。而且那些叔叔伯伯经历过旧社会,对国家和社会、生活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有着切身体会,幸福感满满的。小时候与小伙伴们在街头巷尾玩耍,每逢看到熟悉的叔叔伯伯骑着客运三轮车经过,我们必定欢呼雀跃一拥而上,或坐或趴让三轮车捎上一段路,才心满意足地跳下来,而他们每次都乐呵呵地特意用力蹬上几个回合,让我们发出更多的笑声。有时候在路上,看到有拉木车或者蹬三轮车的人在艰难地爬坡,我们也会主动地追上前去,在后面用力地帮一下忙,加一把劲……
忆起小时候那一幕幕劳动、生活的场景,深感劳动教育的可贵。父母虽然文化不高,但经常向我们灌输“劳动是光荣的,不劳动者不得食”的道理,让我们懂得尊重劳动者和热爱劳动、助人为乐。他们的言传身教,深深地影响着我们:不卑不亢,自尊自爱,勤奋努力,勤俭节约,靠自己的双手创造幸福!
对于马车社,我们同样怀着深厚的感情。毕竟在当时,每一位职工都是企业的主人,单位就是靠山。父辈的工作、学习和生活,甚至孩子们的参军、插队、分配工作和入学,都离不开组织的关怀。就拿当年比较流行的父母退休后孩子接班的做法,其实这就是组织关心职工的一种体现。甚至当年我以社会考生的身份参加高考,也是由单位出具证明才可以报名的。因此,不难理解老一辈为什么“以单位为家”、“有困难找组织”的观念如此根深蒂固。
社会在不断地向前发展和变革,1957年至1975年间,南宁市搬运公司历经了多次改革,期间先后分别更名为南宁市木板车运输合作总社、南宁市民间运输合作社联合社、南宁市民间运输公司,所有制形式也历经了从集体变为国营,又从国营变回集体的轮回,下属的二层机构也历经了多次的分分合合。无论如何,马车社一直默默地坚守在运输一线。
1975年1月13日,南宁市搬运公司再次做出重大改革,改称南宁市交通局第二运输公司。而其原下属的马车社,则划出归市交通局直接领导,成为南宁市交通局直接管辖的企业,于1975年7月改组为南宁市交通局车辆修配厂,沿用了将近二十年的马车社的名称戛然而止。这不是一次简单的企业更名,同时也意味着,这些在南宁市社会主义建设初期立下汗马功劳的拉马车人,和那日渐衰老的骏马、破损残旧的马车一道即将逐步退出历史的舞台,马车社将顺应时代的洪流迎接新的发展机遇!第二年,在万般不舍中,那匹陪伴我们多年的白马,与那辆马车一道被交回社里。看空空如也的马厩,听渐行渐远的蹄声,那一声最后的嘶叫仿佛是道别,也是祝福;是终结一个旧时代的钟声,也是迈向一个新时代的号角。
在老一辈的艰苦奋斗下,马车社不断发展壮大,为南宁市道路交通运输事业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从1956年的营运收入21.4万元,到1959年的66.8万元,集体积累逐年增多;从1964年开始,一方面自行设计自行改造落后的木轮马车,装上滚珠轴承试制成双轮汽胶胎马车,更适合马匹的牵引能力,行驶速度更快,载重量也由木轮马车的250公斤增加到500公斤,有效地提高了运输效能;另一方面积极发展汽车运输,1966年3月用公积金购买汽车8辆组建汽车队,30名赶马车的社员经过培训成为首批汽车驾驶员和汽车装卸工,开启汽车机械化运输的进程。此后,马车逐年减少,汽车数量逐年增加,并从小马力低吨位向大马力高吨位方面发展。1978年9月改称为南宁市交通机械厂,设置装配、机工、维修、汽车外修4个车间和汽车队、马车队;拥有汽(柴)油车25辆,各种机械设备共60多台(套) ;到1984年马车彻底淘汰出局,全部转为汽车运输,并拥有货车52辆,大型客车8辆。至此,中华路上曾经马匹云集的马车社大院里再无马车,马车社成为了南宁道路运输运输史上的一段传奇。
在改革开放的浪潮中,企业的发展突飞猛进。1986年9月改称为南宁市中转联运公司,经营客货汽车运输和货物中转联运有业务,拥有汽车队、客运站、修理厂、货运中转联运业务部旅社等生产经营部门;2000年10月,与南宁市第二运输公司合并组成广西超大运输有限责任公司。
从七十年前由一群拉马车的人白手起家创办的集体企业,转为国营企业,到如今的广西民营运输“航空母舰”,一部父辈们用青春和热血书写的壮丽篇章。几许风雨多少往事,所有的成就、创造的奇迹,都是撸起袖子干出来的。马车社已消失在邕城历史的长河中,但父辈们那不畏艰难、不屈不挠、开拓进取的精神值得我们传承和永远怀念。
抚今追昔,谨以此文致敬马车社的每一位前辈,致敬社会主义建设中的每一位普通的劳动者!劳动创造了历史,劳动创造了未来,劳动者永远是世界上最美的人!
(作者梁维运)
通知:6月13日(周六)下午15时—17时,由南宁市图书馆、南宁市新华书店共同举办《南宁老城老街巷》阅读沙龙,在南宁市图书馆一楼报告厅举行,本人将主讲《邕州古城》的故事,并与读者交流,为读者的书籍签名,与读者们合影留念。沙龙还有粤剧表演。欢迎读者们参加。(陈建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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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宁市图书馆2026年6月10日 11:16广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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