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张本:从平治地下党员到南宁名医的红色传奇
唐建生
在广西南宁的医学史上,张本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人们记得他是南宁市中医院的创始人之一,是著有《南宁药物志》的杏林泰斗,更是擅长妇科、儿科的一方名医。但很少有人知道,在成为医者之前,他首先是一位战士。他的手术刀,曾是在敌后战场上的武器;他的药箱底层,曾藏着比处方更危险的秘密。
从邕宁县那陈乡的农家子弟,到广西卫生系统的领导者,张本的一生跨越了战乱、变革与建设。他用八十一个春秋,书写了一段“悬壶济世”与“精忠报国”交织的传奇。
1908年,张本出生于广西邕宁县那陈乡龙结村(今属南宁市良庆区)的一个普通家庭。父亲给他取名“有祥”,字子瑞,寄托着对家族祥瑞的期盼。
那是一个动荡的年代。七岁那年,他被送进安塞门(今南宁民族路西段)的私塾启蒙。与许多富家子弟不同,年少的张本过早尝到了生活的艰辛。中学毕业后,为了糊口,他当过酱园的学徒,在酷热的夏天翻动过酱缸;做过鞋店的店员,用细麻绳勒紧过掌鞋的锥子;还在报社干过录事、校对,在铅字架间认识了更广阔的世这些底层的工作没有磨灭他的求知欲,反而让他看到了民间疾苦。特别是那些因贫困而无力求医的百姓,因病痛而呻吟的惨状,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1924年,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出现。十六岁的张本考入了广西省南宁区医药研究所(后称广西省立医药研究所),从此踏上岐黄之路。
在这里,他遇到了影响他一生的人——名医刘六桥。刘六桥擅治内、妇、儿科,尤其在温病领域造诣极深。张本如饥似渴地追随着这位恩师,白天抄方看病,夜里苦读《内经》《伤寒论》。老师见他勤奋好学,也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时常对他“面传口授”。这段师生情谊,为张本日后精湛的医术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1934年,二十六岁的张本以名列前茅的成绩毕业。按照当时的规定,他被委任为平治县(县治在今百色平果市榜圩镇)医务所所长。
在旁人看来,这是一个年轻医生光宗耀祖的开始。然而,此时的广西,正处于新桂系统治之下,社会矛盾尖锐,革命的火种在地下悄然蔓延。张本带着药箱赴任,除了听诊器和银针,他的行囊里还装着另一重身份——中共地下工作者(就在这一时期,他秘密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在平治县(榜圩)的崇山峻岭间,张本开始了他的“双面人生”。白天,他是温文尔雅的“张所长”,走村串寨,给穷苦百姓把脉问诊。遇到看不起病的农民,他不仅不收诊金,有时还要倒贴草药。老百姓都说:“那个张所长,心善,医术高。”
而到了夜晚,在昏黄的桐油灯下,他则化身为地下交通员。医务所人来人往,三教九流皆有,正是最好的掩护。他以看病作掩护,传递情报,联络同志,甚至为游击队筹措药品。在那个缺医少药的年代,一包奎宁、一卷纱布,往往比枪炮还珍贵。张本利用职务之便,一次次冒着生命危险,将急需的物资送往山区的革命武装。
在那个白色恐怖的年代,每一个夜晚都可能意味着永别。但张本从未退缩。他手中的那把草药,不仅能治身体的病,也成了点燃希望的火种。
由于革命工作的需要和形势的变化,张本后来离开了平治榜圩。抗日战争爆发后,他辗转于桂林、柳州、南宁等地,为谋生曾在政府部门充任普通职员。
1946年,他回到南宁,在南宁初中(今南宁二中)担任教师和事务主任。虽然离开了医疗一线,但他从未放弃医者的本分。课余时间,他到南宁的“华云善堂”和“真善诊所”坐堂行医。
当时的南宁,卫生条件极差,传染病流行。张本看着那些因霍乱、痢疾而丧命的百姓,心急如焚。他在善堂里几乎是免费看诊,用药也秉持简、便、廉、验的原则。那些达官贵人的宅邸请他,他有时托词不去;但善堂门口那些衣衫褴褛的穷苦人,他一定尽心尽力。
白天教书育人,晚上治病救人。这种生活一直持续到南宁解放。
1949年12月,南宁解放。对于四十三岁的张本来说,新的时代到来了。
1951年,广西全省开展轰轰烈烈的土地改革运动。当时,张本已是南宁市中医师公会的副主任委员。他积极响应号召,报名参加了广西土改工作团,随队奔赴北流县农村。
这一次,他不是以医生的身份,而是以一名革命战士的姿态,投身到这场改变中国农村的伟大变革中。在北流,他不再是穿着长衫坐堂的名医,而是挽起裤脚,与农民同吃同住的土改工作队员。
更重要的是,他把医疗服务带到了田间地头。当时农村医疗条件极差,许多农民一生都没看过“正经医生”。张本背着药箱,走到哪里,诊所就开到哪里。白天参加斗争会、划分阶级成分;晚上在油灯下给农民看病,处理疥疮、疟疾等农村常见病。
由于工作出色,他不仅圆满完成了土改任务,还因为在农村医疗服务中的突出贡献,获得了县、省级奖励,并荣获“土改功臣”奖章。这枚奖章,是对他从地下工作者到新中国建设者身份转变的最好见证。
1952年10月起,张本的人生翻开了新的一页。由于兼具医学专业背景和革命资历,他被调任广西省卫生厅,后又到南宁市卫生局中医科,从事中医行政管理工作。
从背着药箱走村串寨的郎中,变成坐在办公室里规划一省一市卫生事业发展的官员。角色变了,但他为百姓解除病痛的初心始终未改。
在卫生局任职期间,张本最关心的就是中医药事业的传承与发展。他深知,广西地处亚热带,草药资源丰富,民间蕴藏着大量的验方、秘方。如果这些宝贵的财富随着老药工的去世而消失,将是不可挽回的损失。
于是,他利用业余时间,组织人手,一头扎进了田野调查和资料整理中。他亲自带队,跋山涉水,在南宁近郊寻找草药,辨认药性,记录功效。在他的主持下,《南宁药物志》第一辑、第二辑相继问世。这套书不仅是南宁第一部系统的地方性药物专著,更为后来的中医药教学和临床提供了宝贵的依据。
紧接着,《南宁中医药验方秘方集锦》一辑接一辑地出版,竟陆续出了五辑之多。这些书籍凝聚了张本和同行们的心血,将散落在民间的珍珠一颗颗串了起来。他还结合当时除害灭病的爱国卫生运动,编写了《南宁近郊几种除害灭病的野生植物》,既普及了科学知识,又服务了社会需求。
1965年,五十七岁的张本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虽然已官至卫生局中层,但他始终觉得自己的根在临床,在病人身边。这一年,他主动申请离开机关,先后到南宁市中医院、南宁市卫生学校、南宁市第一人民医院,专职从事中医临床和教学工作。
回归临床的张本,如鱼得水。他尤其擅长治疗温病(急性热病)。对于广西的气候与疾病,他有着独到的见解:“温病是多种外感热病的总称,广西地处亚热带,气候炎热,雨量充沛,四时节气多易发生温热病,均可采用温病方法来诊治。”
在那个抗生素还不普及的年代,面对高烧不退的病人,张本凭借几味草药、一剂汤方,往往能收到奇效。对于妇科的不孕症,他也有深入的研究。他认为“男要保精,女要调经”,并强调受孕要讲究天时地利,即“择地、养种、承时、投虚”。许多愁眉苦脸多年求子不得的夫妇,经他调理后圆了做父母的梦。
他不仅看病,更看重育人。在医院和卫校,他身边总是围满了年轻人。他教学主张“多启发其独立思考,发挥其所长”。他常对学生说三句话:“不满足现状,要力求上进;做人品德要高尚;对群众要尽力尽责。”这三句话,既是他对后辈的期望,也是他自己一生的写照。
十年动乱期间,张本也曾受到冲击,但他心胸豁达,始终相信党、相信历史。只要允许他看病,他就绝不放下手中的银针。
晚年的张本,迎来了人生的高光时刻。1985年2月,在他七十七岁高龄之际,这位早在建国前就从事地下工作的老战士,终于再次实现了多年的夙愿——正式加入了中国共产党。这一刻,距离他最初在平治县冒着生命危险干革命,已经过去了半个世纪。岁月染白了他的双鬓,却从未改变他的信仰。
入党后,张本更加不知疲倦。他身兼数职:南宁市政协第四、五届委员会委员,中华医学会广西分会理事,中医内科分会副主任,医史分会委员,南宁市中医学会常务理事。每一个头衔背后,都是沉甸甸的责任。
在生命的最后几年,他心中始终牵挂着一件事——整理恩师刘六桥的遗稿。那本泛黄的《六桥医案》,凝聚着刘六桥一生的心血,也承载着张本对恩师的思念。他每天伏案,一字一句地整理、注释,希望将老师的学术思想传诸后世。
1989年3月,张本在南宁病逝,享年八十一岁。案头上,那本尚未最终完稿的《六桥医案》静静地躺着,仿佛在诉说着两代中医人之间的传承与守望。
回望张本的一生,他既是一位悬壶济世的名医,也是一位忠诚的共产主义战士。
在那风雨如晦的年代,他用听诊器作掩护,为革命传递过希望的火种;在建设时期,他用纸笔作刀,为广西的中医药事业拓荒耕耘;在临床一线,他用仁心仁术,抚慰了无数病患的伤痛。
正如他教导学生时所说:“对群众要尽力尽责。”他用自己的一生,践行了这八个字的承诺。在平治(平果榜圩)、邕江之畔,在八桂大地,张本的名字,注定将被后人铭记。他留下的不仅仅是那些《南宁药物志》《验方集锦》等著作,更是一位医者对生命的敬畏,一名党员对信仰的忠诚。
作者简介:唐建生,壮族,广西平果人,中共党员,大学学历,退役军人。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作品散见于各级报刊及主流文学平台,多篇作品获全国性征文大赛奖,并入选多部获奖作品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