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中总会遇到一些瞬间,让人感觉一切都充满梦幻。就像我完全没有想到,我会出现在南宁城郊的某块玉米地里,帮忙挖出一个用来窑鸡的土窑 ——说是帮忙有点过分,但我觉得帮倒忙也是帮忙。
如今我觉得,朋友是这个世界上最神奇的词语。因为朋友我在往反方向出发后15分钟才知道最后要来的是南宁,因为朋友我能够加入一个又一个不认识的群体里吃着地道的越南卷粉,因为朋友我能够深入到高楼大厦的缝隙里的一个山头里跟一群完全不认识但都带着笑容的朋友们坐在一个桌上吃饭……朋友,是21世纪的传送门。每当我觉得自己已经混得奇奇怪怪的时候,他们总让人感受到再创高峰的滋味。
朋友向朋友的朋友介绍我是作家,我不好意思地用卫衣擦了擦手心的汗。“友仔,给今晚写本书好不好?”他们说的今晚就是昨晚,就是窑鸡。
中国美食博大精深的一个特征就是:同样一个词汇可能大江南北的理解和观感都不一样。我去过很多城市都有窑鸡,但它跟我眼前看到的不是一个东西。哪怕是跟我记忆中见过的安徽窑炉比起来也全然不同。我想象中是要搭一个很大的窑,把鸡悬空在里面烧 —— 其实完全相反。所以说,外国人他很难学得会中文的真实含义,谁能想到同一片土地上同样一个窑字呈现出来的样子居然全然不同呢?当然,在我昨晚所在的南宁城郊,这个窑指的是玉米地里挖出来的一个小洞,上面堆满石头和泥构成的窑室。当柴火将泥烧至发红之时,将鸡和食物用锡纸包裹推入其中,再将热窑打破覆盖其中,即为窑鸡 —— 这个角度来说跟“乞儿鸡”有相似之处,事实上是用土地的温度来将鸡肉闷熟。
写起来很简单,做起来并不容易。现实生活中并不会有封面那种整整齐齐的砖头,你得自己在地里一点点找。同时也不会有什么水泥粘合剂,因此唯一的办法就是坚硬的泥相互挤压,形成合力才能保持窑的稳固。我很早就意识到自己不擅长手工更不擅长土木,所以自觉去旁边挖泥了 —— 挖完意识到自己也不擅长挖泥。作为一个城里来的废物,我只擅长生活在城里。离开农村三年后我不得不再次面对这个事实。
两个朋友在搭窑,从太阳还没落到太阳早就走,塌方第七次的时候我已经接近崩溃,我在想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以及能不能把那两只鸡复活回到地里。但他们搭窑的手势从未停止,仿佛它早就存在一般,直到第八次登顶成功,我既沉浸于一个土窑带给我的无尽感动,又羞愧于自己在一旁默默守候的偷懒思维。于是我拿自己的肚子暗暗发誓,要在进食时全力出击,对得起大家的付出。即便贡献有限但也不要忘了享受贡献,不然贡献的人就没有意义了不是么——是的,当过心理老师的好处就是更擅长自我说服。
从第一块石头搭建开始的三个半小时后,窑鸡终于塞入了烧得通红的窑洞里,等待肉体和鲜味同时飞升。这就是农村生活给人的感动:很多决定全然不讨论时间成本付出这些,也不讨论什么空降的朋友值不值,只要有一个理由,就可以有一座土窑在玉米地里拔然而起。坦白说这还是我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毕竟上次在农村的时候我知道自己是个一直潜伏的外来人,想的还是城市里的烦恼。而此刻我虽然刚刚来到也很快就要离开,但我意识到自己终于被种到了土地里,长出了想吃窑鸡的形状来。
在土地面前,人可以完全不重要,也可以变得很重要,就像你可以和一群人建造出一群香味,也可以独自坐在田埂上发呆。我们也许此生不会再来,但这就是每一次缘分的意义,不可复制的土地,人群,心情和鸡。
窑鸡出炉的那一刻,带着荷叶的清香和满肚子韭菜香菜的混合香味,从原理上看鸡用自己的脂肪把自己煮熟了。于是,友仔和友女问我:大作家,你能不能说一点食后感让我们开心一下?
我吃了第一只鸡腿,说:这只鸡死得其所了。
我吃了第二只鸡翅,它更入味,所以是:它死得其府了,府就是更大的所,比较级。这要是让北方人吃到了,谁会说广东菜没味道呢?谁会呢?
他们说我很有文采,只是这里是广西。话音刚落,窑鸡的香气随之升起,带着我此时此刻的心情,录入了回忆的大海 —— 因为我知道它下次还会被翻开,在我想象不到的未来,有着一个不会磨灭的香喷喷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