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了。
年味这东西,先是从空气里透出来的。糖画熬焦那点甜,油炸糕的腻,还有冬末那种清冽的干,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
我就站在仓西门底下。
这座“老”城门,其实才回来四年。现在被一堆红灯笼裹着,光晕软塌塌地糊在重檐歇山顶上,往下淌。淌过举着糖画乱跑的小孩,淌过互相整理围巾的年轻人,淌过挎着菜篮子看醒狮的阿婆。
咚,咚,咚。鼓点密得很,砸在石板上,又弹起来,混着笑和吆喝。
忽然,一阵风从门洞里穿过来。
不猛。凉凉的,像条薄绸子,从头到脚给你裹一下。就那一裹的工夫,周围的声音忽然退远了,只剩下风穿过门洞时那种低沉的、嗡嗡的响动。
我愣了一下。
这声音……好像在哪听过。不是用耳朵,是用别的地方。

▲ 仓西门
风其实一直在的。
在邕江水上皱,在老榕树叶子里转,在高楼玻璃外面瞎撞。但风要成“穿堂风”,得先有一道墙,一个洞,一个肯让它规规矩矩穿过的地方。
仓西门,就是那个地方。
老梁是修这门的老师傅,有回指着门洞跟我说:“你看这个拱,这弧度,不是随手画的。”他手在空中比划,“风从邕江来,到这儿,收一收,聚一聚,然后‘呜’一下过去。声音才好听。”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怎么炒菜火候才对。但我知道,为了这“呜”一下,他跟图纸、跟木头、跟砖石,磨了多久。
墙是新砌的,砖“新旧掺杂”。新砖齐整,旧砖斑驳,掺在一块,远看一片青灰,近看才见着时间的皱纹。老梁说,这样好,“全是新的,太愣;全是旧的,又假。就得这么掺着,像人记事儿,新的旧的混一堆,真真假假,自己都糊涂。”
我摸那些砖。新的冰,滑;旧的温,糙。风就从这些新新旧旧的面上刮过去,带走一点温度,留下一点听不见的响。
想起以前,这儿没门。不,有过,又没了。
一九二七年,要给新路让地方,老仓西门拆了。拆下来的砖,听说有的拿去砌了民房的墙基。一座城门,就这么散了,化进普通人家的地基里,一声不响地,撑着后面的日子。
风还在吹,吹过那个空落落的十字路口。只是没了门洞,风也就散了,哑了。
直到二二年,人们又把它垒起来。离老地方不到百米,照着古书,一笔一画地“描”。
很多人说,假的。
老梁听了,笑笑。“我们不是在做古董,”他说,“古董是死的,搁玻璃柜里给人看。我们是在给这座城的记性,找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地儿。”
他说的是“记性”,不是“历史”。
我品了品,觉得真对。历史是写给别人看的,记性,是长在自己骨头里的。
▲ 仓西门
风声里,什么在浮上来
我靠着门洞的石壁,闭了眼。
风一阵一阵,贴着脸过去。现在的风里,有糖稀的甜腻,烤红薯的焦香,还有年轻女孩头发上飘来的、很淡的香水味。
可风里好像还有别的。
闭着眼,那些声音就从老底下浮上来了。一层,压着一层。
好像有铁甲摩擦的铿锵,是宋朝守城兵在换岗么?又混进来码头卸货的号子,浑浊,短促。黄包车铃铛叮叮当当的,由远及近,又远了。有小贩在门洞下躲雨,闲闲地聊,说这雨怕是要下到清明。最后,是一种闷的、一下接一下的撞——我心头一紧,那是一九二七年秋天,铁镐砸在青砖上的声音吗?
“后生仔,企开嘀。”(年轻人,让开点)
一个声音把我拽回来。一位阿婆提着装满菜心的塑料袋,侧身从我面前过。她走过去几步,回头看了眼城门,自言自语:“起翻都好,有嘀嘢睇。旧阵时呢度,都好旺噶。”(重建都好,起码有东西可以看,以前的时候,人气也很旺的)
她说的“旧阵时”,是什么时候?是她做姑娘的六十年代,还是她阿妈嘴里的三十年代?我不知道。但她讲“都好旺”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轻轻巧巧,就把眼前这片新簇簇的热闹,接进了那条从来没断过的、热闹的河。
醒狮这时候攀上高杆,去采悬在上面的“青菜”。锣鼓敲得人心头发颤。一个举着手机直播的后生仔,激动地冲镜头喊:“看到没!千年古城门下舞狮,这年味,绝了!”
“千年”。
他就这么顺顺当当地说了出来,那么笃定。我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他可能说不全宋朝有几个皇帝,也不知道一九二七年那场拆除。但他站在那里,被灯笼的红光照着,被震天的锣鼓烘着,他就觉得,自己正站在“千年”里。这感觉,真真切切。
风穿过门洞,吹动他的刘海,也吹动阿婆花白的鬓角。它平等地吹每一张脸,不管这张脸属于哪个时代。
▲仓西门
人散了,一个问题浮起来
天彻底黑透了。灯笼的光显得更暖,也更孤独。
人渐渐散了,醒狮队收拾着行头,鼓声歇了,只剩零星的笑语。城门一下子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风吹旗子的猎猎声。
我还在门洞里站着,脑子里就剩这一个问题:我们这么热闹,到底在庆祝什么?
老梁说,我们给城的记性,找了个地方。
那么,城的记性里,装着什么?
装的不是皇帝的年号,不是仗谁打赢了。装的是一次次寻常的日落,一场场没人记得的告别,一个个像今天这样,为快来的春天提前高兴的夜晚。
装的是一阵风,穿堂而过时,那一声低低的响。
这阵风,吹过宋朝仓廪前晒的稻谷,吹过民国小姐旗袍的裙摆,吹过某个深夜拆墙扬起的灰,今天,它吹过我,吹过直播的后生仔,吹过买完菜回家的阿婆。
它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它说,日子就是这么过来的。热闹了,冷清了;建起了,拆掉了;忘记了,又想起了。像河水流过去,带走沙,也带来新的沙。
我们庆祝新年,庆祝团聚,庆祝一座城门活回来,到底在庆祝什么?
也许,庆祝的就是这股“水”还在流,没干。庆祝我们还站在水里,还能觉出它的温度和劲头。
风又来了,从背后推着我,灌满门洞,发出很长、很沉的一声“嗡——”。
像叹气,也像睡安稳了的鼾声。
我紧了紧衣领,朝家的方向走。
我知道的,明天,明年,往后的每一年,只要这门还在,这风就会一直穿过去。吹散今晚的欢闹,吹来明早的清霜。吹老砖上的青苔,吹新贴上的春联。
而我们,所有被这阵风吹过的人,都是它长故事里,一个逗号,一个句点,或者,一个轻轻换气的间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