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柳州这片土地时,空气中弥漫的螺蛳粉香气还未完全散开,我心里更多的是对一场久别重逢的期待。距离上一次见到姐姐,已经过去了七八年。
车子稳稳地停在我面前,车窗降下,姐姐的笑脸映入眼帘。我一眼就看出,她的精神状态比七八年前好了太多,眼神清亮,笑容舒展,整个人透着一股卸下重担后的松弛。可不知为何,那份轻松背后,又隐隐透着一丝与这座繁华都市不太相符的朴素。
刚上车,我习惯性地随口问了一句:“姐,今天不用上班吗?”
她的回答干脆利落,却像一颗石子,在我心里激起了巨大的涟漪:“退休了,内退都五年多了。”
我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印象里,她当年可是国企里雷厉风行的中层管理人员,是家里的顶梁柱,怎么会这么早内退?
不等我细问,她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现在退休金,三千八一个月。”
三千八?
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瞬间劈碎了我记忆里那个光鲜亮丽的画面。我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七八年前,她和姐夫双职工,都是国企管理岗,一年收入四五十万,家里两套单位房,一套商品房,手里握着一百多万的存款,日子过得安逸又体面。如今,从国企中层到拿着三千八退休金的内退人员,这落差,实在太大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到了那个唯一的原因——她的女儿。
“那……囡囡现在怎么样了?留学还顺利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提到女儿,姐姐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瞬间被一种极致的骄傲与光芒取代。她语气里满是自豪,甚至带着一丝炫耀:“在法国读博士呢,物理学博士!现在已经能自己养活自己了,不用我们操心。”
她顿了顿,语气更轻快了:“前几个月我刚去法国看了她,住了一阵子,准备三月份再去一趟。”
物理学博士?我再次被惊到了。这不仅是学历的高度,更是智商与毅力的证明,实在是太厉害了。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我清晰地记得,囡囡初中毕业就被送去了英国。当时我就听说,英国是留学费用最贵的国家之一,那笔开销,对于普通家庭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也正是因为这个,我对她家当年的经济状况印象格外深刻。回家后和家人闲聊,才知道他们夫妻当年的底气:年入四五十万,三套房,百万存款。那时候,我凭着职业习惯,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光是英美两国十几年的留学费用,保守估计,他们家的现金流撑不了两三年,后续必然会面临巨大的资金缺口,甚至可能要向亲友举债,而且数额绝对不小。
当时我还和家人提过我的担忧,可家人说,毕竟是远亲,平时走动不多,我们去柳州都是自己住宾馆,最多第一餐饭由他们买单;他们来我们这边,我们也是包吃包住,交情没到可以大额借贷的地步,也就没往心里去。
可现实往往比预想的更残酷。果然,没过两年,就从家人那里听到消息,姐姐打电话来借钱了,用途是给囡囡交美国大学的学费。从英国到美国,一个比一个贵,这个无底洞,终究是把这个曾经优渥的家庭拖入了泥潭。
再后来,就听说她开始兼职卖螺蛳粉。我当时还纳闷,以她的身份,怎么会去做这个?今天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内退了。本想靠着退休金和兼职补贴家用,可偏偏又遇上了疫情,生意难做,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运气差到了极点。
“那现在家里……”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姐姐叹了口气,语气平淡,却藏不住一丝无奈:“就剩一套房了,其他的都变现了。”
我沉默了。从三套房、百万存款,到如今只剩一套房、三千八的退休金,为了女儿的留学梦,他们几乎耗尽了半生积蓄,掏空了整个家底。
“那囡囡毕业以后,会回来吗?”这是我最关心的问题。
姐姐摇摇头,眼神却很坚定:“大概率是不会回来了。”
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缓缓说道:“我早就跟她讲清楚了,家里就是普通的穷人家,能供她读到博士,已经是我们能力的极限,家产都耗尽了。以后她在异国他乡,路只能靠她自己走,我们帮不上任何忙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中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晚上回到宾馆,我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平静。
窗外是柳州璀璨的夜景,螺蛳粉的香气似乎还萦绕在鼻尖。可我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一幕幕:姐姐精神焕发却经济拮据的模样,她提起女儿时那种发自内心的骄傲,以及那句“家产耗尽,只能靠你自己”的决绝。
这是一场多么矛盾又真实的人生啊。
他们倾尽所有,把女儿送上了学术的巅峰,送入了更广阔的世界,自己却从云端跌落,守着三千八的退休金,在柳州的烟火气里过着朴素的生活。女儿飞得越高越远,他们的背影就越显孤单。
这究竟是值得,还是不值得?
我想,在姐姐心里,答案一定是值得的。看着女儿成为物理学博士,在异国他乡独立自强,那份骄傲,足以抵消所有的清贫与辛劳。
这趟柳州之行,不仅让我尝到了地道的螺蛳粉,更让我窥见了一个普通中国家庭,为了子女的未来,所做出的最伟大、也最沉重的牺牲。
夜色渐深,我心里五味杂陈,既有对姐姐境遇的唏嘘,也有对这份深沉母爱的敬意。人生的选择,从来都没有标准答案,而亲情,永远是那个最温暖也最沉重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