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令:2025年深秋·寒露)
柳江的秋水沉静下来,寒意初凝,空气里多了几分干爽。当正午的暖阳斜斜照进老城区的巷口,一种温吞而质朴的甜香,便开始在街角糖水铺的灶台上缓缓弥漫。那并非花果的馥郁,也不是奶油的浓腻,而是一种根茎类作物在长时间熬煮后,淀粉充分糊化、与糖水交融所释放出的、近乎大地的醇厚甘甜,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蜂蜜与栗子混合的沉稳香气。这便是柳州乃至桂中地区一道极为家常却又不可或缺的甜点——木薯羹。
在柳州人的味觉记忆里,木薯羹的地位,或许类似于广州的双皮奶,是深入日常、熨帖身心的存在。但它所呈现的美学,却与广府甜品的精致滑润截然不同。木薯羹的美,在于其“拙”与“润”的对比,在于食材本味的坦然呈现,是一种未经雕琢的、充满土地力量的甘甜。
木薯,这种从南洋传入、曾在艰难岁月里充当过重要口粮的块茎,在柳州人的巧思下,褪去了可能含有的微量毒性(经正确处理),化身为温柔的甜羹主角。制作一碗地道的木薯羹,选材是第一关。需选用粉质细腻、纤维较少的老品种木薯。去皮后,切成大小均匀的菱形块或滚刀块,放入清水中反复浸泡、漂洗,彻底去除其生涩味。这个过程,需要十足的耐心。
熬煮是风味的魔法时刻。处理好的木薯块与冰糖、黄片糖一同投入大锅的清水(或有时加入少许姜片以增香驱寒)中,先以大火烧开,撇去浮沫,再转为文火慢煨。时间,在此成为最好的调味师。在持续而温和的热力作用下,木薯块坚硬的质地逐渐软化,内部的淀粉一点点析出,融入汤水,使原本清澈的糖水变得稠厚、润泽,呈现出一种迷人的、半透明的浅琥珀色。而木薯块本身,则从内到外,被糖水彻底浸润,变得晶莹剔透,中心却依然保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绵糯的嚼劲,不至于完全化开。
盛木薯羹的,常常是粗瓷大碗。羹体稠滑,木薯块沉浮其间,色泽温润如玉。用勺轻轻搅动,能感受到汤羹那种糯而不滞、滑而不油的质感。舀起一勺,连汤带料送入口中。最先感受到的是那温润稠滑的羹汤,甜度是醇和而克制的,带着冰糖的清甜与黄糖特有的焦香底蕴,甜得毫不尖锐,仿佛秋日阳光般暖融融地包裹住味蕾。接着,牙齿轻轻碰上木薯块,外层是入口即化的粉糯,内芯则略带一丝柔韧,需要轻轻一抿,那独属于木薯的、朴实而深厚的甘甜便弥漫开来,与糖水的甜润交融在一起,形成一种极为扎实、饱足的甜味体验。若加了姜片,则会在喉间留下一缕温煦的暖意,格外适合微凉的秋日。
这道甜品的盛行,与柳州作为桂中商埠、铁路枢纽的历史息息相关。南来北往的客商、码头工人,需要一种既能快速补充能量、又价格低廉、制作方便的食品。木薯易得、耐储、饱腹感强,经糖水熬煮后,便成为一道理想的热量来源与心灵慰藉。它从市井摊档走入家庭灶台,成为柳州人饭后的一道寻常甜点,或是午后闲暇的一碗暖心小吃。它的滋味里,没有张扬的个性,却有着大地般的包容与踏实,承载着许多柳州人关于家庭温暖与平实岁月的记忆。
在柳州,吃木薯羹往往不拘时节,但深秋寒露时分,一碗热腾腾、甜润润的木薯羹下肚,那份由内而外的暖意与满足,尤为珍贵。它不像螺蛳粉那般个性张扬,也不似酸粉那样清爽跳脱,它更像一位沉默敦厚的老友,用最朴素的甘甜,静静地陪伴着这座城市与城中的人们。
2025年深秋午后,坐在柳州老街略显陈旧的糖水铺里,窗外是疏朗的梧桐叶影。捧着一碗刚出锅、微微烫手的木薯羹,白瓷勺与粗瓷碗轻碰,发出悦耳的声响。一口甜润绵密的羹汤顺喉而下,暖意与甘甜层层漾开,时光仿佛也在这醇厚的滋味里慢了下来。这碗羹,没有惊艳的卖相,没有复杂的典故,却用它最本真、最踏实的甜,诠释了何谓“人间至味是清欢”。它是柳江畔,最平淡也最悠长的清甜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