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揣着一份念想,总想去柳江的里雍镇走一走。恰逢周末天朗气清,指尖在手机上设好导航,便独自驱车出发了。
沿途风光如画卷铺展,连绵起伏的青山在天际线下勾勒出曼妙轮廓,远远望去,竟酷似一位仰卧江畔的佳人,眉眼舒展,与碧水相映成趣。顺着蜿蜒的乡道盘山而行,23公里的路程不算遥远,却足够让都市的喧嚣在青山绿水间渐渐消散。
抵达里雍古镇时,日头正暖,我将车停在一处浓荫蔽日的角落,徒步走过一座横跨溪流的镇桥。桥头左侧的路牌静静伫立,一面标注着阿毛螺丝粉、里雍老码头、里雍老街的方向,另一面则指向塘汛露营沙滩与张家大院,简单的文字勾勒出古镇的肌理脉络。
沿左侧小径步入镇区,眼前的景象瞬间拉回旧时光。曾经的供销社早已褪去旧貌,变身为琳琅满目的家具城;临街的铺面依旧保留着旧时格局,卖农具的摊位上,刀锤斧镰泛着温润的金属光泽;百货店里酱醋油盐整齐排列,氤氲着生活本味;服饰鞋袜、葱蒜瓜果、草木膏药次第铺开,吆喝声虽不似往昔喧闹,却也让街巷充满了鲜活的烟火气。
古镇的老街沿河而建,房舍整齐古朴,不少清代年间的古建筑静静矗立,黛瓦粉墙间爬满岁月的藤蔓,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沉淀着独特的历史韵味与人文气息。踏入老街的那一刻,不自觉地放慢了匆匆脚步,仿佛怕惊扰了这里的宁静。
一扇灰色的老宅门在初秋的暖阳中半掩半开,门轴转动的轻响与风声交织。脚下的路已不是旧时的石板路,却依旧承载着往来行人的足迹;那些精致的小阁楼虽有些斑驳,残缺的廊柱仍倔强地支撑着往昔的风华,遮不住曾经的车水马龙。
阳光透过檐角的缝隙洒落,在窄窄的老街铺就斑驳光影。穿行其间,恍然步入历史的深处,旧时的繁华虽已淡去,买卖人的吆喝声也早已淹没在时光里,但老街自有其从容姿态:店家手握大蒲扇,望着街上发呆,眼神里盛满岁月的恬淡;廊檐下,老人们坐在竹椅上煮茶聊天,话语间满是家常与闲适;三三两两的路人骑着自行车或电瓶车缓缓驶过,铃音清脆;还有我们这些东张西望的过客,在青砖黛瓦间打捞着久违的安宁。老街的日子,自在、平和,带着让人安心的恬淡。
行至一处老屋门口,墙上悬挂的木牌刻着里雍文旅风情简介,墨迹已有些陈旧,却更添古朴。忽然,屋内传来一声温软的问询:“买头菜吗?”我循声望去,昏暗的屋内坐着一位农妇,眉眼间带着乡间人的淳朴。出发前,妻子特意交代,里雍头菜久负盛名,若遇上一定要带些回来。
步入屋内,光线渐暗,堂屋右侧墙边摆着四张老旧木凳,凳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左侧墙边整齐排列着六口瓷缸,缸口盖着厚实的木盖,透着几分神秘感。打过招呼,得知屋主姓张,我随口问起头菜的价钱。“便宜卖给你,10块钱一斤,前阵子都卖13到15块呢。”张姐笑着掀开瓷缸盖,一股醇厚的头菜清香瞬间弥漫开来,裹挟着阳光与时光的味道。我称了两斤,她又从缸里多拿出一棵塞进我手里,“尝尝鲜”,简单的三个字,让我真切感受到了里雍人的热忱与实在。
坐在屋中与张姐闲聊,才知里雍种植、加工头菜已有近200年历史。这里的头菜色泽金黄、香味独特、口感甘甜,素有“坛盖一打开,香满一条街”的美誉。不仅附近的人常驱车来买,还有不少人将这份鲜香邮寄到北京、香港等地,让远方的亲友也能尝到古镇的味道。张姐说,家里没建新房,卖头菜的收入都用来供两个女儿读书,大女儿在天津,小女儿在北京念大学,如今都在广州工作。她也曾去广州和女儿住过一阵子,却始终不习惯城市的快节奏,终究还是眷恋老街的宁静,“守着这些缸头菜,守着老街,心里踏实”。
里雍古镇的街巷间,古榕树随处可见,枝繁叶茂,遮天蔽日。老渡口那株黄葛古榕已有432年树龄,粗壮的枝干盘根错节,见证了无数往来行人与岁月变迁。渡口旁的“码头碑记”字迹清晰,默默诉说着乾隆年间这里的繁盛过往。
望着这棵古树,忽然想起故乡山脚边的那棵大榕树,枝枝叶叶间,挂满了我童年时的嬉笑与呢喃。在文人的笔下,榕树总与思乡牵绊,此刻身在异乡古镇,这份情愫愈发浓烈。
离开里雍时,夕阳为古镇镀上一层暖黄的光晕。回望老街,青砖黛瓦、古榕流水、菜香袅袅,一切都那么安宁惬意。每个人的生命中,或许都有一座老房子,一条老街,它们是藏在心灵深处的柔软念想,是无法抹去的旧日梦境。当我们在城市的匆匆行程中遗失了太多本应珍视的东西——从容、平和、真诚与烟火气,却能在这样的老街上轻而易举地寻回。
那份萦绕鼻尖的头菜香,连同古镇的古朴与温情,一同刻进了记忆深处,成为往后岁月里,一份温暖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