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银台的算盘声噼啪作响，地下室春柳冰室箩筐里的锑毫堆成小山，餐饮部走廊加桌的食客端着茶杯互相招呼——这是老柳州人记忆深处的龙城大道传奇。龙城路相当于北京王府井大街的地位。
（老照片）
一大早的龙城大道车水马龙，春柳饭店三楼包厢传来《喀秋莎》的歌声。78岁的张伯和工友们举着茶杯，桌上那只油亮饱满的八宝鸭刚被拆开第一刀。
“二十几年前我们就在这庆祝退休。”他眯着眼笑，“现在孙子都上大学了，味道一点没变。”
（老照片）
这家被柳州人戏称“三老饭店”的国营老字号，招牌在霓虹灯中显得有点落伍。但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玻璃门，时间仿佛倒流回上世纪七十年代。
01 传奇
春柳饭店的名字来头不小，是当年梁山市长亲自拍板定下的。（解放初期第一任市委书记兼市长叫魏伯。梁山是第1任副市长。）
1956年柳州饮食公司成立，1968年东方红饭店在龙城大道旁拆迁。四年后，春柳饭店正式挂牌营业，至今整整五十四年没改过名。
“春兰”“春天”“春风”——所有包厢名坚持用“春”字打头，连地下室那个传奇的冰室都叫“春柳冰室”。
“那时候一杯冰水的价格带是三分五分七分钱。年轻人可能听不懂。老年人回忆起来也是恍如隔世。
柳州人不叫硬币，叫锑毫。”现任第38任王经理端着搪瓷杯回忆，“晚上打烊，锑毫要用箩筐装。”
最鼎盛时期，包厢满了，大厅满了，走廊摆满加桌。柳州人说那是“柳州人民心中的长安街”，是龙城大道上当之无愧的“主干道中的主干道”。
如今门面依旧，却成了年轻人眼中“店面老、产品老、顾客老”的“三老饭店”。
“平平过，赚一点。”经理用柳州话坦诚，随即话锋一转，“但老顾客吃了二三十年，小笼包小一点他们都晓得，菜价涨一块钱他们都有数。”
02 绝技
春柳饭店有五大镇店之宝：八宝鸭、春卷、扣肉、八宝饭、圆蹄。其中最传奇的，当属那只让无数老饕魂牵梦萦的八宝鸭。
“现在很多年轻厨师已经不会做了。”老师傅一边处理鸭子一边说，“这可不是普通填馅，是给鸭子‘脱胎换骨’。”
第一步是“整鸭脱骨”——从脖子开口，像做外科手术般，将整副骨架完整取出，皮肉不破。光是这道工序，学徒要练三年。
第二步是“八宝填馅”——板栗，红莲，花豆，鹰嘴豆，五花肉粒，金华火腿粒，香芋粒，香菇粒八种食材按古方比例混合，先炒香再填入鸭腹。
第三步是“慢火修行”——不能用高温猛蒸，鸭皮会爆裂。中火慢蒸四小时以上，让鸭油慢慢渗透进八宝馅，鸭肉的胶质与八种食材在蒸汽中完成世纪融合。
“最绝的是那个网油春卷。”美食博主“柳州王飞刀”在探店视频里惊呼，“现在全网都找不出第二家用猪网油做春卷的店了！”
春柳的春卷至今坚持用猪网油包裹馅料，油炸后外皮形成独特的网状酥脆，一口下去能听见三层不同质感的碎裂声。
（春卷半成品）
03 江湖
每天上午十点，春柳饭店六个二十人包厢全部订满。还有一个三十五人的超大包厢，三个配卡拉OK的包厢，以及一个能容纳百人跳舞的茶舞厅。
“每天满座，节假日要提前半个月订。”前台阿姨翻开泛黄的预订本，“都是老面孔。”
这里的食客分为两大流派：聚会派和养生派。
聚会派阵容豪华——小学同学会、中学同学会、大学同学会、工厂工友会，甚至还有幼儿园同学会。白发苍苍的老人们举着茶杯，聊孙子考研、聊广场舞新套路、聊谁又住了一次院…
养生派则温馨得多。常见老夫妇互相搀扶着来喝早茶，老俩口点一只八宝鸭、一份青菜，慢悠悠吃两小时。剩下的鸭子打包回家，儿女们暗中资助，鼓励父母“多出来走走”。
“这里是柳州老年人最后的精神家园。”常客李阿姨说，“儿子在广州工作，每月给我打‘春柳专项基金’，让我每周至少来三次。”
04 暗号
在春柳饭店，有一套外人听不懂的“暗语体系”。
“平平过”代表生意还行，“锑毫”指硬币，“古早味”是最高的赞美。“网油”是技术传承的信仰，“脱骨”是老师傅的尊严。
而“春柳速度”特指一种现象——八宝鸭刚上桌十分钟，就会被分装成三五个打包盒。老人们熟练地给子女、孙辈分配：“这盒给你姐，她小时候最爱吃鸭腿。”“这盒冻起来，周末孙子回来吃。”
“我们八宝鸭每年卖六七千只，节假日外带要排队。”经理透露，“很多家庭把它当成年夜饭C位，甚至有人从南宁开车来买。”
更神奇的是这里的“茶”。年轻人在酒楼喝酒，这里的老人是真喝茶——自带茶叶的占九成，互相品鉴谁的普洱年份好，谁的六堡茶够醇。
“在这里喝一顿茶，能学半部柳州近代史。”90后小陈第一次陪爷爷来就被震撼，“爷爷和朋友们聊那年发大水、那年工厂改制、那年柳州第一家麦当劳开业…比刷抖音有意思多了。”
（老照片）
05 传承
春柳饭店面临所有老字号的困境：老师傅陆续退休，年轻人不愿入行，古法技艺面临失传。
“光是八宝鸭的脱骨技术，现在店里只有两位老师傅掌握。”经理坦言，“我们试过标准化，但机器脱骨会破坏筋膜，口感差太多。”
但春柳人找到了自己的生存之道——不做网红，只做“时光保管员”。
“有人建议我们搞抖音直播，做网红套餐。”经理摇摇头，“但我们最宝贵的资产，是吃了几十年的老顾客，是那口不变的味觉记忆。”
上午九点，早茶进行中，十几位银发奶奶提着舞鞋提前到场，音响里传出《夜来香》的前奏。
（老照片）
门外龙城大道车水马龙，门内时光仿佛停在某个温柔的刻度。那只经历了四小时蒸汽浴的八宝鸭，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等待今天的团圆宴。
春柳饭店的账本上，利润栏永远写着“平平过”。但在另一个看不见的账本上，它存着半座城市的记忆密码，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一段人生。赚的是一个老餐饮的良心。食材要好，赚钱平平。
这大概就是老字号最硬的底气——当味道成为时光的坐标，生意就变成了守望。
春柳饭店未来在哪里？老顾客们心里有答案：
只要龙城大道还在，只要还有老人记得1968年的东方红饭店，只要儿女们还会说“爸妈，周末去春柳喝茶吧”——那扇玻璃门就永远不会真正关上。
而那只需要修炼四小时的八宝鸭，将继续用最笨拙的方式，守护着柳州人关于“家”的味觉信仰。
毕竟，在这个连爱情都能速食的年代，总得有些东西，值得我们用四个小时去等待。
（2401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