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
郡城南下接通津,异服殊音不可亲。
青箬裹盐归峒客,绿荷包饭趁墟人。
鹅毛御腊缝山罽,鸡骨占年拜水神。
愁向公庭问重译,欲投章甫作文身。
柳宗元自注:岭南人市为墟。
汉广飞鸿:
此诗作于柳宗元贬柳州期间。
首联直接点题:从郡城(治所)向南虽是通衢,但当地人的服饰与语言却截然不同,形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颔联承首联上句,描写衙署所见:有的峒民用箬叶包着盐巴赶集归去;有的则用荷叶包着饭食前去赶集。因首联上句所言,衙署南边即为通衢,故较为繁华热闹,所以周边会有市集。青箬即箬竹的叶子,因其叶大质薄,常用于裹物。岭南地区老百姓大多居住在山里,日常生活必需品尤其是盐,要到郡城集市去买。趁虚即“趁墟”,柳宗元岭南方言称市为虚,赶集。这点在宋代《南部新书》可得佐证,“端州(今广东省肇庆市)已南,三日一市,谓之趁虚。”
颈联承首联下句进一步讲异服殊音“不可亲”之处:峒民用鹅毛缝入毯毡一类的丝织物来御寒,通过鸡骨占卜、礼拜水神来祈祷丰收。因峒人不产丝绸,老百姓多用木棉、茆花、鹅毛做被子,土民家家养鹅,三月到十月收集鹅毛,积攒下来留着冬天御寒用。本联均言峒人与中原人风俗差异。有的注解说峒民拜水神是祈求降雨,笔者认为年平均降雨量在1500ml、处于亚热带的柳州,麻烦的事不是降雨而是水患,拜水神应当是祈求少发洪水。
尾联扣回首联,言作者之愁绪:在公堂上因语言不通而必须多次借助翻译,不如抛弃这身象征文明与身份的“章甫”(官服、礼制),像峒民一样“文身”,彻底融入当地环境。尾联反用《庄子》章甫典。章甫是古代礼冠,以黑布制成,始于殷商而后存于宋,是读书人之冠。另《庄子》曰:宋人资章甫而适越,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也。
柳宗元在被贬为永州司马的十年间,心境始终处于郁闷状态,常寄情于山水以排遣忧愁,与民众的接触相对较少。调任柳州刺史后,其思想发生了一定转变。他意识到,尽管柳州相较于永州,距离中原更为遥远,地理位置更为偏僻,发展条件更为恶劣,但作为一州之长,与往昔在永州担任司马闲职时已不可同日而语,此时拥有了政治实权,在这片土地上仍可有所建树。在柳州任职期间,柳宗元致力于兴利除弊、解放奴婢,推动生产发展、开展开荒掘井工作,兴办学校教育、推行文化教化,可谓是殚精竭虑。基于此,不少学者认为,其诗歌中对峒氓的情感已从最初的“不可亲”转变为理解与亲近,甚至流露出“欲投章甫作文身”的融入之意。然而,事实果真如此吗?
要读明白一首诗,要知道它的创作背景,做到知人论世。麻烦的是,此诗创作时间却众说纷纭。
有说作于元和十年(815年)的。这个说法是主流说法,但笔者认为可能性较低,因柳宗元元和十年七月才抵达柳州,初到之时忙于安顿与熟悉政务,短期内难以对峒氓生活有如此深入细致的观察与描写。另外,元和十年赴柳州之前,柳宗元写下了“从此忧来非一事,岂容华发待流年”的振起之句,不会突然转向颓废。
有说作于元和十一年(816年)至元和十二年(817年)间的。笔者认为此说法比较靠谱,此时恰是柳宗元初到柳州后,能够深入民间了解当地少数民族生活习俗的时期。
还有说作于元和十四年(819)年的。当年柳宗元已贬谪柳州近5年,身体染病。当年大赦,宪宗在裴度劝说下敕召柳宗元回京,但诏书未到,柳已于当年十一月初八(公历 11月28日)病逝于柳州,享年47岁。故不太可能是此年作品。
或有人质疑,主流观点认为柳宗元于元和十年初赴柳州任职时,便已决心造福当地百姓,甚至不惜“投章甫作文身”,你为什么不认可这个观点?
先审视诗作题目。《柳州峒氓》,其意指柳州的蛮族民众。“峒”在旧时是对南方少数民族的统称,诸如苗族的苗峒、侗族的十峒、壮族的黄峒等,其后逐渐演变为现今的侗族。《说文说文》释“氓”为“民”。《诗·卫风》有“氓之蚩蚩,抱布贸丝”之句,《石经注疏》写作“甿”,“甿”与“氓”相通。《郑注》称“变民言甿,异外内也”,“甿”犹“懵”,“懵”乃无知之貌。《史记·三王世家》亦有“奸巧边萌(氓)”之表述。从上述用法可见,“氓”天生带有贬义色彩,意为贱民。 从题目本身而言,先非赞誉之辞。
其次,首联下句“不可亲”三字,奠定了全诗愁绪与隔阂的基调。如果是积极向上的诗,怎么会用不可亲三个字?
再者,颈联下句所提及的“鸡骨占年”“拜水神”等祭祀活动,若出现于汉族核心区域,会被界定为淫祀而遭到严格禁止。然而,此类活动如今却公然出现在郡衙附近,由此可推知柳宗元内心的愤懑与无奈。如果要写峒民民风淳朴,能写的点有很多,比如峒人能歌善舞,和中原地区歌舞风格迥异,为何偏偏选取“鸡骨占年”“拜水神”这类在中原士大夫看来略显原始的习俗?这背后潜藏的,或许正是柳宗元对“异俗淫祀”的不理解,乃至一丝难以掩饰的轻视。
最后,尾联“欲投章甫作文身”,表面看似是渴望融入,实则更像是一种无奈的自嘲与愤激之语。这“欲”字,与其说是主动的“想要”,不如说是被动的“被逼无奈”——在“异服殊音不可亲”的环境中,在“愁向公庭问重译”的尴尬里,他感到的是前所未有的孤独与无助,仿佛自己这身代表文明的“章甫”,在这片土地上竟成了格格不入的象征。
再举例,若一位地处偏远地区的官员致信于你,信中以大量篇幅描述其任职地区的落后状况,结尾处写道:“仁兄,过几日,你便能品尝到我于此地所种之菜。”此时,你会认为该官员是真心热爱这片土地,还是在艰苦环境中权且寻觅些许生活乐趣,以排解内心的苦闷与失落?
实际上,蛮荒区域的少数民族会形成群体与中原王朝展开对抗,在赋税征收、劳役征发、司法事务等方面与官府发生诸多摩擦。在历史发展进程中,中原王朝向来对处于相对落后地区的民众怀有“开化”的使命感,但是难度也是可想而知的。明代的改土归流,一直到清代才基本完成。这一过程不仅需要强大的中央集权作为后盾,更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消融文化差异与族群隔阂。柳宗元身处中唐,其时代背景与明清时期的改土归流不可同日而语,他个人在柳州的权力与影响力亦十分有限。因此,期望他在短短数年间便对峒氓产生全然的理解与亲近,并主动“投章甫作文身”,恐怕是对历史情境的一种想当然的理想化解读。
笔者推测,本诗是柳宗元在柳州任职中期,面对与峒氓之间难以消弭的文化隔阂、“以夏变夷”失败的颓废、处理政务时的语言障碍,以及身处蛮荒之地的孤独感与失落感的真实写照,其深层仍是对遭贬的愤懑、对自身政治理想无法实现甚至是“化蛮”都做不好的挫败感。
此外,本诗之中,颔联与颈联结构雷同,“平头”“摞眼”之组合存在较多诗律弊病。尽管“盐”“饭”属实,“年”“腊”为虚,仍当戒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