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我还在读高一,住在南宁老城区一个破旧的单位宿舍里。
我爸是工厂工人,我妈在超市当收银员。一家人挤在六十平米的两居室,墙皮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一块一块地往下掉。客厅正中央常年放着一个塑料盆,下雨天楼上渗水,滴答滴答的声音能响一整夜。我爸用胶带缠了三圈的水管,冬天还是会突然爆开,有一次半夜我被冰凉的水溅醒,赤着脚踩在满屋的积水里,帮我爸一起堵那个该死的裂口。
有一天晚上,我听见爸妈在房间里小声说话。
“要不……咱别买了?这房贷压力太大了。”我妈的声音带着犹豫。
“买。”我爸的声音很坚决,“现在不买,以后更买不起。咱俩省一省,咬咬牙就过去了。”
“这一年,南宁房价均价四千出头,89平的小三房总价三十六万。售楼处说首套也得先付三成,十万八千块。我爸把家里所有抽屉翻遍了,存折、定期、席子底下的零钱,凑出七万八,还差三万。”
那天晚上,我爸在客厅坐了很长时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第二天一早,他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去了大伯家。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我妈问他:“大哥没说啥吧?”我爸低着头:“没。”
但我后来知道,那天根本不是我爸说的那样。
其实那天放学,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去了大伯家。
我知道我爸今天要去借钱。我想陪着他。
我到大伯家门口时,门没关严,虚掩着。我刚想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大伯母的声音,尖锐得像菜刀刮过玻璃:
“三万块?你们家拿什么还?你一个月工资两千多,嫂子在超市站一天也就几十块钱,还了房贷你们全家喝西北风去啊?”
我爸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我会还的,我加班,我多做几份工……”
“多做几份工?”大伯母冷笑一声,“你一个工厂工人,还能打出花来?我告诉你,这钱借给你们,就是肉包子打狗!”
我站在门外,浑身僵硬。
这时堂姐的声音也响了起来,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妈,你别说那么难听。不过叔,我也劝你一句,买房这种事,量力而行。你们家那个条件,何必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闲聊今天的天气:
“再说了,林北那成绩,以后能不能考上大学都难说。你们把棺材本砸进去,将来他拿什么还?”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我的耳朵里,一路扎到心脏。
我站在门外,指甲掐进掌心里,牙齿咬得咯咯响。
里面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听见我爸的声音,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疲惫:“哥,这钱……当我没来过。”
接着是脚步声。门被拉开了。
我爸站在门口,看见了我。他愣了一下,然后很快低下头,从我身边走过去,轻声说了一句:“走吧。”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佝偻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妈问:“借到了吗?”
我爸没说话,径直走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我妈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钱,有百元大钞,也有十块五块的零钱。
那是她两年来每天下班后去做钟点工,一小时八块钱,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她没有告诉我爸。她知道,如果说了,我爸会更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