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南宁这地方,冬天是不大容易让人设防的。
北国这时候,大抵已是大雪封门,窗玻璃上结满冰凌花,人要裹得厚厚的,像一颗颗臃肿的茧。南宁却不是这样。这里的冬天来得温吞,走得也缠绵,仿佛只是秋天的一个深呼吸,吸进去凉丝丝的,呼出来,却还带着草木的润气。树叶是不掉的,依旧绿得发沉;只是那绿里头,添了几分墨色的老成,不像春夏那般张扬得耀眼了。
清晨若是起得早,能看见邕江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贴着江面,缓缓地淌。那水汽是灰白的,像是江在睡梦里呼出的鼻息,轻轻地,柔柔地,把对岸的楼影、桥梁都晕染成一幅淡墨的画。冬泳的老人们是不怕这凉意的,他们三三两两地在岸边活动着筋骨,忽然就“扑通”一声扎进水里,惊起一圈圈涟漪,把那江面的静谧也给揉碎了。我总爱在江边的步道上慢慢地走,看那些垂钓的人。他们裹着旧棉袄,坐在小马扎上,神情是专注的,却又带着几分懒洋洋的闲适,仿佛鱼上不上钩,全凭天意,他们只是来这儿坐着,和这条江一起,打发一个悠长的早晨。
太阳渐渐升起来,那点薄薄的凉意便无处可藏了。阳光是好的,不像夏日那般毒辣,倒像一层金黄的、温软的蜜,从榕树密密匝匝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无数跳跃的光斑。南宁的榕树多,街边、巷口、河岸,随处都可见它们撑着巨伞。冬天里,那些垂下来的气根,在微风里轻轻地晃着,像老者的长须,带着几分仙风道骨的气韵。树底下总是不寂寞的。下棋的两个人,围着一圈看客,观棋的比下棋的还急,压低了嗓子地支招,却又不好意思大声嚷出来;卖酸嘢的摊子也摆出来了,透明的玻璃缸里,泡着切成块的木瓜、芒果、萝卜,颜色清清亮亮,看一眼,舌根底下就渗出酸酸甜甜的涎水来。那味道混着冬日暖阳的干燥气息,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妥帖与安稳。
午后若是有空,不妨拐进那“三街两巷”里去走走。这名字叫得亲昵,像是唤着自家的老邻居。巷子是窄的,青石板的路面,被岁月磨得油光水滑,两边是青砖黛瓦的老屋,飞檐翘角,还留着旧时的模样。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屋檐的影子拉得老长。这时候,巷子里的人家,有的会在门口支起小桌,摆上几样茶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空气里飘着老友粉的酸辣味,是那种勾人的、热腾腾的香,能把人的魂都牵进去。走进一家小店,要一碗热气腾腾的老友粉,酸笋、豆豉、辣椒在热油里爆过,冲入高汤,再下粉、下肉,起锅时撒上一把葱花。那碗粉端在手里,烫烫的,那股子酸辣鲜香,顺着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再漾到四肢百骸,浑身的毛孔都舒坦得张开。这便是南宁冬天的滋味了,朴实,热烈,又满是人间烟火的厚道。
然而南宁的冬天,最叫人难忘的,恐怕还是它的雨。
这雨是说来就来的,不像江南的梅雨那般黏腻,缠缠绵绵下个没完。它往往是趁着夜色,悄悄地就来了。你睡在屋里,忽然听见窗外的雨棚上,传来“滴滴答答”的声响,起初是疏朗的,像谁在漫不经心地弹着古琴;渐渐地,那声响密了起来,急切起来,仿佛有万千只手指,在天地间忘情地敲击。那雨声里,又混着风吹过榕树的气根的簌簌声,混着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湿漉漉路面的沙沙声,混成一片,却又层次分明。这时候,我总爱关了灯,静静地躺着,听这满城的雨。那雨打在阔大的芭蕉叶上,打在骑楼的廊檐上,打在邗江平静的水面上,该是不同的声响吧。想着江水被雨点砸出密密麻麻的、转瞬即逝的水花,想着江面上的雾气该是更浓了,心里便也跟着湿润起来。
有一回,也是这样的冬夜,雨下得紧。我从外面回来,衣裳淋湿了半边,冷得有些发抖。进了屋,赶忙去厨房煮了一壶滚烫的六堡茶。那茶汤是红浓的,酽酽的,双手捧住杯子,热气就蒙了眼帘。忽然就想起多年前,也是一个雨夜,母亲也曾为我煮过这样的热茶,只不过,那茶里总还放上几片陈皮,香气是更深沉的,带着岁月的甜。窗外依旧是密密的雨声,窗内是昏黄的灯和烫手的茶,那一刻,心里便漫上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暖意,也有些微的怅惘。这南宁的雨夜啊,仿佛总能用它的潮润,把人的记忆也浸润得湿漉漉的,让你在不经意间,就跌进往事的温柔里。
雨后的清晨,是最可人的。空气像是被洗过一般,清冽中透着草木的甜。路旁的冬青、紫荆,叶子都油亮亮的,仿佛刚抹过一层桐油。有时还能见到被雨打落的紫荆花,粉紫色的花瓣,三三两两地漂在浅浅的积水里,有一种楚楚的、安静的美丽。太阳再出来时,一切又恢复了原样,只是那绿意更深了一层,那烟火气也更浓了几分。
这就是南宁的冬天了罢。没有冰雪的凛冽,没有北风的刺骨,它有的,是这样温润的绿,是这样闲适的晴,是这样多情的雨。它像一个脾气顶好的人,笑吟吟地待你,把最家常、最妥帖的一面都捧给你。你住在里头,或许不觉得它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好,可一旦离开了,到了别处,在那些干冷或者酷热的地方,你总会忽然想起来,想起那些榕树,那条江,那碗粉,还有那些滴滴答答、落在心上的冬夜的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