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在桂南一个山村小学读书。在经济与交通落后的年代,能到南宁游玩一次,是乡下孩子梦寐以求的事。父亲亦满心希望我能到南宁走一走,开阔视野,感受新知,树立理想,从而发奋读书。
那时,每年的六一儿童节前夕,学校都会组织四年级以上的优秀学生到南宁动物园、白龙公园(南宁人民公园的曾用名)等地参观游玩。我也盼着自己能得到这个机会。
我终于升到了四年级。那天,父亲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高兴地对我说:“我和校长说好了,今年安排你到南宁参观学习。”说完,他还拿出一双新凉鞋递给我,“去南宁时穿上,精神抖擞一点。”那时家里穷,我平时穿的都是补了又补的旧凉鞋。
然而,当出游名单公布,却没有我的名字,父亲非常失望。满心的欢喜落了空,我也十分沮丧。那双新凉鞋,我用袋子装好放进了柜子里,并且暗下决心,一定要实现这个梦想。
有了目标,我斗志满满。终于,小学升初中考试中,我取得了优异的成绩,乡里排第二名。父亲特别高兴,决定带我到南宁游玩。
出发那天,父亲让我取出新凉鞋穿上。他带着我先搭车到县城住一晚,次日早上再坐班车到南宁。班车沿着弯曲窄小的南蒲公路蜿蜒前行,经龙岗、过良庆,最后在亭子车站下了车。我第一次腼腆地投入南宁的怀抱,第一次忐忑不安、激动万分地观赏、触摸这座城市。父亲带着我坐公交车去了白龙公园,穿过朝阳花园,逛了百货大楼。在我的印象里,那时的南宁像个超大县城,放眼望去,花红柳绿,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喧嚣繁华,甚至连烧蜂窝煤的味道都带着一种令人向往的香气。父亲不禁感慨:“儿子,你努力学习,考上大学,将来就在这城里工作,好不?”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笑着,内心却激动不已,昔日树立的理想更加坚定了。
我穿着那双凉鞋上了初中。为了理想,我刻苦学习,学校晚上十点半熄灯,我和几个同学常常秉烛夜读,直到值班老师多次催促,才依依不舍地吹灭蜡烛回宿舍。
一年后,校园里流行穿白球鞋,许多同学也换上了,我心里也生出一丝羡慕。一天傍晚,我刚走出教室,就看到在外面等候已久的父亲。他笑眯眯地递给我一个盒子。我打开一看,竟然是一双崭新的白球鞋,还有一小包白鞋粉。父亲催促我:“你穿上,看合适不?”我知道,这双鞋是父亲用一年的辛劳换来的,当我看到他两鬓斑白、手脚粗糙,顿时两眼发红,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平息。那双凉鞋其实已有些开裂,我舍不得丢,让父亲拿回家放回柜子里。
后来,我考上了师范学校,毕业后分配到县城工作,撤县设区后进入机关单位,还参与过五象新区龙岗片区的开发建设。每当看到一座座山岭变成笔直宽阔的城市大道,变成高耸入云的高楼大厦,变成鸟语花香的城市公园……我内心总是无比自豪。
如今,那双旧凉鞋依然被我妥帖珍藏。只要看到它,就会想起父亲无言的疼爱,想起那个在灯下秉烛夜读的少年。那双凉鞋,是起点,是念想,也是初心。它时刻提醒我,所有奔赴都有意义,所有坚守终有回响。岁月流转,城市日新月异,而那份父辈的期许,永远是我前行路上最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