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的第一趟南宁,是沾着吉普车汽油味与热风的漫长旅途。
那年我应该在读小学二三年级,父亲要去南宁开会,母亲因为刚做了手术,在外婆家休养,父亲索性带上我一起出差。
父亲开着老式吉普在砂石路上颠簸,水箱跑一段就要停下来加水,引擎盖冒着淡淡的热气。清晨七点天刚亮透便启程,窗外的田野与村落一帧帧往后退,从晨光熹微走到暮色四合,等车子终于拐进城里,已是夜里七八点钟。
我们住的是公安厅招待所。那是我第一次见能直接出热水的水龙头,指尖碰着温水时,只觉得新奇得不得了。头顶悬着一顶圆顶蚊帐,垂着细碎的纱边,高高挂在天花板上,像把撑开的温柔伞盖。脚下铺着厚软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连走路都忍不住放轻了脚步。院子里卧着一汪圆形鱼池,假山叠着青苔,山上架着袖珍廊桥,立着小小的石亭,还有一尊垂钓老翁,安安静静守着一汪碧水,我趴在池边能看上好半天。
可我最深最深的印象,还是南宁的树。
第二天走上街头,我仰起脖子,看到道路两旁的行道树生得格外高大粗壮,枝桠在空中交错缠绕,浓密的绿叶层层叠叠,把整条街都罩在了绿荫底下。盛夏的日光泼下来,全被树叶剪得碎碎的,只剩星星点点的光斑落在路面上,风一吹就跟着晃。走在树下几乎晒不到太阳,连空气都比别处凉上几分,满城的绿意顺着街道铺展,像走不到尽头的绿色长廊。树影底下,是川流不息的自行车流,和挤得满满当当的绿公交车。
从前只在电视里见过大城市的公交,乌泱泱的人挤在车门口,推着搡着往里挪,总觉得是很远的画面。那天跟着父亲出门,第一次亲身站上公交站台,看着绿壳子的公交车晃晃悠悠靠站,车门一打开,攒动的人头涌出来又涌进去,竟和电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父亲攥着我的手腕护在身前,顺着人流把我半托着推上车,落脚的瞬间几乎找不到空隙——人贴着人,胳膊蹭着胳膊,满车厢都是温热的人气。我被夹在人群里,仰着头只能看见大人的后背,紧紧揪着父亲的衣角不敢松手。售票员挎着布包在人缝里挤来挤去,嗓门清亮地报着站名。车身晃晃悠悠地往前,窗外的浓绿树影一截截擦过玻璃,风从敞开的车窗灌进来,裹着街边的烟火气与树叶的潮气,把一车厢的闷热吹散了大半。
那是我人生头一回体验挤公交的滋味,拥挤、嘈杂,却又带着大城市独有的鲜活热气。
原以为这趟童年初见,会随着年月慢慢淡成模糊的剪影。没料到二十多年一晃而过,我会以另一种方式,重新站回这方院子前。
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借调到局教育处工作,每日午餐的地点,正是当年的公安厅老招待所。还是那栋熟悉的两层小楼,外墙的模样没怎么大变,只是早已撤去了客房,改成了单位的饭堂。从前铺着地毯、悬着圆蚊帐的房间,如今摆上了整齐的餐桌,打饭窗口飘出饭菜的热气,人声喧喧,不复当年客房的安静。
可走进院子的那一刻,心还是猛地一动。
那汪圆形的鱼池还在,水色依旧清浅;堆叠的假山还在,山上的袖珍廊桥、小石亭,甚至那尊垂着钓竿的老翁,都还安安静静立在原处,像守着一段没说完的旧时光。二十多年的风风雨雨,外头的街道换了模样,自行车流变成了车水马龙,当年仰着脖子看树的小孩,如今已经长成了能从容排队打饭的大人,可这方小池、这座假山,竟分毫未改地留了下来。
午饭过后我想站在池边歇会儿,风擦过水面吹过来,还带着和记忆里相似的湿润气息。岁月匆匆翻页,许多人事都散在了风里,此时却还有这一池一山,替我存着当年的盛夏光景。
它们安安静静等在那里,我一回头,便撞见当年夏天那个第一次来南宁,满眼新奇的小丫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