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上学期,飞达还没有变成洞。
周湘宁第一次提起它,是我打完眉钉回来的那天。210围着我脸上那颗金属钉笑了一圈,李铁说我像被人拿订书机怼了,罗骁问消毒没有,杨思说别发炎。笑声还没散,周湘宁把眼镜往上一推,忽然问:“晚上去不去飞达?”
“飞达是哪?”我问。
“网吧。”他说,“正门对面,新开的,机器不错。”
他带我们绕过去时,正门那边黑着,铁门后面空荡荡的,像一张只在招生简章里营业的脸。飞达的玻璃门倒亮,地也亮,椅子还没被坐塌,机器开起来的声音整齐得像上课前翻书。它新得让人不太好意思承认自己是来混时间的。
我不总打游戏。
周湘宁他们连魔兽争霸时,我常坐在旁边开网页。网速慢,乐队现场刷半天才出来半张脸,街舞视频卡在一个wave动作上,进度条像被谁用手摁住。我翻七八十年代乐队的资料,看别人晒打口碟和CD封面,偶尔找到一段画面糊成马赛克的现场,也能看得很认真。耳机里声音一炸,我就低头摸摸眉骨上那点还没完全消下去的疼,心里冒出一种廉价的满足。
好像只要我听的东西足够偏,眉毛上那颗金属钉足够亮,我就能从一排电脑前坐出和别人不一样的姿势。
周湘宁看见我耳机里传出来的声音,皱眉:“你听的啥玩意儿?”
“新金属。”
“这也叫歌?”
我看他:“你听张韶涵我说你了吗?”
他说:“张韶涵起码能听出调。”
李铁在旁边接话:“王心凌也能。”
“你闭嘴。”我说。
他们笑。我也笑。笑完继续把耳机戴紧。
那时我就是这样。一边和他们坐在同一排电脑前,一边又在搜索框里敲陌生乐队名,像偷偷给自己另开一条路。真喜欢当然有,装也有。十九岁的人很少能把这两样分清楚,分清楚了也未必肯承认。
周湘宁去飞达,目的比我明确得多。
他要打魔兽争霸。
人族。
“今天不一样。”他每次出发前都这么说。
“哪里不一样?”李铁明知故问。
周湘宁把眼镜往上推:“我人族万金油练成了。”
李铁躺在床上笑:“你昨天也练成了,前天也练成了。”
周湘宁不理他,看着我:“走,给你们见识一下南宁无敌。”
南宁无敌这四个字,是周湘宁自己封的。
我们第一次听见时,全宿舍安静了两秒。不是震撼,是不知道该从哪里笑起。周湘宁很认真。他说自己高中时在南宁网吧打《魔兽争霸3》,人族打得很稳,开局、侦查、扩张、兵种克制都很讲究。说这些话时,他的表情不像吹牛,更像在陈述一段被历史忽略的事实。
我问他:“同为南宁仔,你打得过Fly100%吗?”
周湘宁沉默了一下。
李铁当场笑到床板响。
那时候男生宿舍绕不开魔兽争霸。网吧墙上有比赛海报,论坛里有战报,大家嘴里都是Sky、Fly100%、Grubby、Moon、Lucifer。我们并不一定真的懂职业比赛,但总能说几句像懂的话。谁意识好,谁操作细,谁APM高,谁分矿贪,谁英雄走位像梦游。说到底,很多热爱一开始都带着半懂不懂的兴奋。
学校里还流传一个故事。
说有个学长叫苏昊,以前课不好好上,学校差点要劝退。后来他出去打比赛拿了冠军,学校态度一下变了,从“问题学生”变成“为校争光”。这个故事在男生宿舍里特别受欢迎。它替我们这些爱去网吧的人留了一道很亮的缝:也许坐在电脑前也不全是堕落,也许游戏也能打出一条路。
当然,我们大多数人坐不出来。
我们只是需要一个听起来没那么难看的理由,把晚上出门说得像某种训练。
每个人进飞达都有自己的姿势。
周湘宁坐下先摆鼠标垫,键盘也要推到他认为最合适的位置,开局前还活动手指,像马上要上央视。李铁爱热闹,自己打得乱七八糟,指挥别人倒是嗓门最大。罗骁嫌键盘脏,先拿纸擦一遍,擦完又嫌那张纸不干净。高北最会消失,刚进门还在我们旁边,过一会儿就不知道钻到哪台机器后面去了,出来时脸上带着一种“你们不知道我刚才见识了什么”的表情。杨思多数时候不玩,开着QQ和延安老乡聊天,偶尔抬头看两眼战况,顺手给我们带水。
我坐在他们中间,看论坛,看MV,看周湘宁一本正经地造农场、升本、出火枪。晚上十一点多回宿舍,第二天还能夹着书去教室。那时候“还能”两个字很好用,像一张临时通行证,盖上去,人就可以继续往前混。
文武是后来被我叫来的。
我知道他也会打,是因为有一次晚饭后,他坐在教室里,草稿纸上不是公式,而是一张手画地图。上面标着野点、商店、出生点,还有几条箭头。我凑过去看,他把纸往旁边挪。
“你也玩?”我问。
“偶尔。”
“什么族?”
“暗夜。”
他说得很平。
不像周湘宁那种“我背负着人族荣光”的平,是一种不需要给自己加称号的平。
很久以后,我去文武家住,看见他枕边放着一条快烂掉的旧毛巾,边都抽成了布条。我问他这是什么行为艺术。他说晚上睡觉挡眼睛用。我说你们暗夜玩家都这么入戏吗,睡觉还假扮恶魔猎手?他骂我有病,说买眼罩不要钱啊。我说你那条毛巾再用两天就不是挡眼睛,是给自己举行封印仪式。
这都是后话。那时他只说了两个字:暗夜。
我立刻来了精神:“晚上来一把?”
文武看我:“你?”
“不是我。”我说,“我们宿舍有个南宁无敌。”
他笑了一下:“这么厉害?”
“厉害得很。”
那天晚上,周湘宁听说文武要来,整个人更严肃了。
“他什么水平?”
“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乱约?”
“怕了?”
周湘宁看着我:“激将法很低级。”
“有用就行。”
文武到飞达时,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他不像来比赛,更像吃完饭顺路过来看看。周湘宁已经坐好了,地图选好,耳机戴上,键盘角度摆得像仪式现场。李铁站在后面起哄,罗骁抱着胳膊看,杨思拎着水站在旁边,像一个临时裁判。
第一局,文武暗夜。
周湘宁人族。
五分钟后,周湘宁还在解释自己为什么开局慢了一点。
十分钟后,文武的恶魔猎手已经在他家门口搅得一团乱。
十五分钟后,屏幕上跳出GG。
李铁拍着桌子笑:“南宁沦陷!”
周湘宁摘下耳机,脸很白:“这局不算。”
“为什么?”我问。
“鼠标飘。”
第二局换了鼠标。
周湘宁又输了。
这次他说键盘太硬。
第三局换了机器。
还是输了。
这次他说文武太阴。
文武喝了一口水,终于忍不住笑:“我打暗夜,不阴打什么?”
周湘宁没接。
他坐在那里,像一个刚被历史纠正的人。
李铁笑得最夸张,笑完还拍他肩膀:“南宁人民需要你重新站起来。”
周湘宁把他的手拨开,低头整理耳机线,动作慢得像在整理尊严。
回宿舍路上,他还在复盘。
“第一局我侦查晚了。”
“第二局我不该走那条路。”
“第三局主要是地图问题。”
他一路从鼠标讲到键盘,从开局讲到地形,最后连熊鹿太赖、吹风流无耻、山岭巨人imba都搬出来了。那几局根本没发展到山岭巨人出场,李铁提醒他,他也不理,继续往前讲,像只要把原因讲够多,输掉的那三局就能从记忆里撤销。
李铁说:“你怎么不说月亮引力?”
周湘宁看了他一眼:“你不懂。”
我听到这三个字,忽然没笑出来。
我也爱说别人不懂。别人不懂我的摇滚,不懂我的眉钉,不懂我为什么非要跑到骡马市把自己弄疼。周湘宁也一样,只是他的壳不在脸上,在那些整齐的书、端正的坐姿和“南宁无敌”里。壳不一样,用处差不多,都是先把里面那个没那么有把握的人包起来。
文武后来很少提赢周湘宁的事。
这也是他让我服气的地方。他能赢,但不靠赢过日子。第二天晚上,他来210找我,周湘宁正坐在桌前看书。文武敲了敲门,先问我:“走不走?”
我还没说话,他又看向周湘宁:“晚上还打吗?”
周湘宁抬头看他。
文武说:“我练练人族。”
周湘宁愣了一下,说:“可以。”
这句话让事情过去了。
周湘宁低头收书,耳朵还有点红。文武像没看见,转头问我:“你去不去?”
他没有再提昨晚那三局。后来我才知道,有些朋友最让人信任的地方,不是永远替你起哄,而是知道什么时候把脚收回来。
段飞笑的事,也是在那段时间慢慢显出来的。
他第一次留在我印象里,是公共课点名时那个空位。老师念两遍,没人应,杨驰咬着豆浆吸管,小声说他估计在网吧。我没当回事。大学刚开始,谁还没迟到过?谁还没逃过一两节自己觉得没用的课?
后来在飞达门口,我又见过他一次。
我们准备进去时,他正站在吧台边,手里捏着上网卡。老板看了一眼屏幕,说:“钱不够了。”段飞笑低头摸口袋,摸了半天,只摸出几枚硬币。他抬头时正好看见杨驰。
“借五块。”他说,“一会儿还。”
杨驰皱眉:“你怎么又没钱?”
段飞笑笑了一下:“打比赛呢。”
李铁在旁边问:“啥比赛五块钱报名?”
段飞笑没答,接过钱就把卡递回吧台。那笑让我有点不舒服。不是坏笑,是一种已经不太在乎别人怎么看他的笑。
杨驰掏钱时骂了一句:“你最好真还。”
段飞笑把钱往吧台上一放,回头冲他比了个手势,笑得很轻。那笑比欠钱更让人不舒服,像他已经懒得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也懒得在乎别人怎么看。
后来再想,他不是突然离开的。他先是从一次点名里消失,又从一张上网卡的余额里消失,再从杨驰口袋里那些五块十块里消失。等我们真的发现他不在教室时,他已经走了很久。
十月中旬左右,国庆刚过没多久,他被劝退的消息开始在班里传。
正式手续到底哪天办完,没人说得清。我们只知道他不再来教室,老师点名册上那个名字被念到的次数越来越少,后来干脆没人再等他答到。有人说可惜,有人说活该,有人说他家里来学校闹过。一个人的位置空久了,大家就会慢慢习惯,好像那张桌子本来就少坐一个人。
刘蔚宁上课时没有提他的名字。
那天她讲完作业,拿着粉笔在黑板前停了一会儿,说:“大学里没人像高中老师那样追着你跑,但自由不是没人管你,是你能管住自己。”
教室里没人接话。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时我的手还没有因为后来玩魔兽世界到天亮而发僵,也没有因为丢手机而攥紧到发疼。那时我觉得段飞笑离我很远。他是那种会被劝退的人,我不是。我上课,去社团,偶尔去飞达,考前也会翻书。我甚至还会在论坛里搜乐队,在教室里记两页笔记,在高媛面前装作自己很有分寸。
我和他不一样。
年轻时最危险的想法之一,就是觉得自己和那些掉下去的人不一样。
大一上学期就在这种半认真、半热闹里往前走。文学社开会,街舞社排练,摇滚协会收了会费以后很久没组织活动。汪声抱着吉他继续在宿舍楼里晃,江南坐在斜对面宿舍抽烟。周湘宁还会组织WAR3,文武偶尔来,杨驰继续在课堂上贫嘴,段飞笑的座位越来越空。
我以为这些只是大学生活的零碎。
零碎最会骗人。它们散在地上时没人害怕,等你回头看,才发现自己早就踩着它们走出了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