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初到南宁
(作者牛歌)1949年初,我们一家从桂林迁往南宁。当时父亲因工作暂留桂林,母亲带着我们几个孩子先坐汽车到了南宁。那时的火车从北边来,只通到桂林。隔了多日,父亲才风尘仆仆地赶来团聚。
我们的第一个落脚点,是督军府对面的一座三层洋楼。后来督军府东侧改为现在的南宁饭店,这条路往东可通往桂林公路,向西通向市内的民生路。
我和母亲常在二楼的阳台上,张望马路上来往的车辆,南宁时局紧张,车辆很稀疏。我们认得出农民银行专用的福特牌通勤车——那是用卡车底盘改装的客车,样子像后来广州那种火柴盒式的公交车。记得那天,看到父亲提着一个小手提箱从车上下来,径直走了十多米就上楼了。那时我大约六七岁,盼父心切,那一两天里总拉着母亲在阳台上反复张望。那份等待的心情,至今记忆犹新。
督军府大门东边,立着几座“七煞碑”。一只形似大石龟的赑屃(bìxì,嘴前有一排牙,是龙与龟结合的神兽)驮着汉白玉石碑,上面刻满了汉字和满文字。我那时还不识字,常爬到石龟背上只觉得好玩。后来这些珍贵的文物全被拆毁,不知去向,实在可惜。(经查:1990年代在储备局工地,出土了两座赑屃清朝石碑(驮碑),經考古证实正是邕宁书院存物,现在一座立于人民公园镇宁炮台旁,另一座立于广西博物舘供人参观)。
二、住解放路的日子
不久,解放军进军广西势如破竹,农民银行遣散职员,我们家便搬到了解放路5号。那是一幢砖木结构的楼房,带有人行道骑楼。往西走几家,就是著名的“本记遮厂”,门口常堆着许多布质碎料,等人用车拉走。母亲求人给了一些长条碎布,缠绕起来做成布球。每到傍晚人少时,我们兄弟几个就在路灯下的人行道上,把它当足球踢来踢去——那是童年简单的快乐。
解放路5号楼前,是解放路东段与民生路相连的地方,有一个90度的急转弯大斜坡。听说那里事故多发,我也亲眼见过被车撞得血迹斑斑的人。母亲总是叮嘱我们过马路要万分小心。那时汽车不多,反倒是两轮木板车常见。拉车人下坡时,全靠车前仰,靠车后下面一根大木拖地摩擦减速,他们大声吆喝着“让开!让开!……”,脚下死命蹬地;若是重车,还得有一两个人在后头帮着拉拽减速,那情景真是惊险。正因如此,南宁解放后不久,政府就马上动工延长了坡道,坡度减缓,车辆行人安全多了。
从解放路东往南行,走下台阶可到仁爱路和邕江码头。乘客轮可到达梧州、广州,轮船航行需两天以上。
三、两段水路
插上一段:1970年,我未婚,有12天探亲假,放弃了快捷直达的铁路行程,而是从广州乘大客轮先到梧州,然后转小客船到贵港下船,又转坐汽车到横县坐船到南宁——船必经西津水库,满足我好奇心,看“轮船爬楼梯”的新鲜事。那时正值“苦日子”时期,在大城市很难见到有猪油卖,我很高兴地在横县买了两小铁桶,装了20斤猪油。第二天一早开船,下午到了南宁。妈妈看到我,说我懂事、顾家呢!一桶带回广州,小侄女牛芸吃猪油炒饭,就哇哇叫“三叔真好”,我心都酥了。
“船爬楼梯”是个比喻。实际是水库水位高于坝下的江面水位,船要翻过大坝必须过船闸:三条船开进长长水闸,上下船闸关门后注水,水升船升,当船闸里的水位与库面水位相平时,上闸开启,船开出,就顺利翻过大坝了。西津船闸为单级,1000吨船一次升高60米左右,是为建设长江葛洲坝更大船闸作先行试验的(2022年又修了一个3000吨单级双线船闸)。葛洲坝1万吨船闸为三个单级船闸,水位上升20米,它又是为长江三峡五级船闸(水位共升113米)探路的。原理搞懂了,也亲眼见到了,我这个地理爱好者,绕点路多花了几天时间和行程,却心满意足。后来我去葛洲坝和长江三峡过船闸,就成了旅伴们的老师了。
话说回来,1961年暑假,学校奉命扫盲,派我独自一人上了一艘100吨木货船。此船没有动力,是靠拖轮拖行的,一拖一串五条船。全船连我共五人,边航行我边帮船员认字扫盲。船到百色市梅碌镇装煤,岸边湿湿的煤堆,夜里发出蓝蓝的暗光,似鬼火一般,令人惊讶——那是煤自燃发出的光。回程特别是经过平果市一段,河道急弯,浪高,有漩涡暗礁,船长和水手大声吆喝配合,拼尽全力掌舵划桨,闯过凶险水关。他们的功夫令我胆战心惊,又佩服不已。在船上,水手在船尾下网拖行,网到了许多瘦长的青竹鱼,河鲜煮熟后十分美味——苦日子能吃到鲜鱼,在南宁你做梦吧。
有了广州到百色这两段水路的经历,西江全程航段我都行过了,留下了非常美妙的记忆。
四、南宁临解放
再往下说,我家解放路对面是一间大金铺,叫什么我不记得了,专买卖金器、珠宝、手表。我七岁了,第一次见到这么矜贵的众多首饰,这店是南宁数一数二的大铺子。墙上挂着大镜子,人影闪闪。正对门挂着一幅大画,画的是“人猿泰山打虎”的故事:泰山身扛着一只打死的老虎,豪迈站立丛林中,手拿一支铁叉,威武英勇。侧面还挂着一幅热带雨林大象的照片画,风格原始豪放。铺大,灯光亮堂堂,给我豪华印象极深。
南宁临解放的前一天,我们从二楼窗户望出去,解放路上空无一人,死一般寂静。偶尔有救火车拉着尖锐的警报驶过,广播里反复喊着“不要外出,小心火烛!”小孩子听了,心里直发毛。
记得那天晚上,拧小了煤油灯,我们五兄弟一排躺在床上,迷迷糊糊中听到父母低声私语。父亲说:“解放军就是以前的八路军,一天能走三百里,个个都是飞毛腿,说不定明天就到南宁了!”那一夜,我没听到什么枪声。第二天天亮,南宁就解放了——新旧社会两重天的变化悄然来临。
五、解放了
解放军入了城,一早起来,骑楼底下铺着禾草,睡着许多解放军,有些还住进了我就读的湖光小学。晚上,他们有的睡在并排的课桌上,有的直接睡在铺满稻草的地铺上。我们返校后,解放军叔叔待我们非常和气,教我们唱歌:《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这些歌又好听又好学,教几遍,我们这些学生仔就能跟着唱了。
我一年级女班主任叫梅蕊慈,她先生原来是国民党军队的报务兵。我见过他们在家收拾玻璃管灯(我长大了才知那叫电子管)装入帆布袋。他们大概以为我小不懂事,也没忌讳我。解放后两年不久他们迁到了广州,听小学同学廖丽媚说,他在广州见过老师,后来出了国,大仔是广州中山医的医生。
当时听说,解放军追击,溃败南逃的国民党无数军车把通往钦州、北海的公路堵塞,动弹不得,最后连人带车全被解放军俘获。一些漏网的溃兵上山当了土匪,那时广西匪患不少。政府发动了大规模的剿匪行动,歼灭成千上万土匪特务,俘获的人都穿红短裤,捉去劳改,湖广劳改犯全国最多。土匪逐渐肃清,广西终得太平。
我曾亲眼见过一辆模样奇怪、两头尖尖的美国造水陆两用汽车,缓缓从解放路驶过,沿着解放路西转到石巷口的方向,之后再也没见过。母亲说,它可能是渡海去追海南岛的敌人了。
我也见过贵族坐的那种欧式四轮马车,在热闹的解放路马路上跑来跑去。我人小好奇,偷偷爬到车后横档上坐了一段路,颠簸得不行,便忐忑地跳下车了。
解放后,国民党的飞机还不时飞来南宁上空侦察。警报一响,母亲立刻用一块大方土布,包起细软、钥匙和干粮,对角扎成包袱,带着我们匆匆躲到一楼的木楼梯底下。五弟宁民才一岁多,吓得哭哭啼啼,妈妈抱着哄他,累得要命。大哥飞跑上楼,拿了一个圆矮凳给妈妈坐,妈妈说大儿子就是懂事。我的心扑通扑通直跳,大气也不敢出,直到解除警报,才敢回到楼上。
六、大游行与童年趣事
庆祝南宁全境解放的大游行开始了。我们在三楼阳台看民生路转弯的队伍,望不到尽头,红旗招展,人人举着竖贴纸标语的小旗挥舞,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烟雾弥漫,歌声、口号声此起彼伏。女孩子跳着铜钱棍舞,又跳又喳喳响,铜钱碰撞的喳喳节奏声煞是好看好听;又扭北方传来的大秧歌,舞南狮。人们庆祝解放、建立新中国,热情高涨极了。
全城街道插满五星红旗,人民得解放,全城欢庆。听爸妈说,重庆庆祝抗日战争胜利时比庆祝南宁解放更热闹,我出生在重庆,抗战胜利那时才三岁,没有记忆。南宁解放的喜庆游行时我已七岁,我们几个男仔都跑到马路上去拣没点着的炮仗,点着香去放炮仗,“啪啪”作响。这是我人生记忆中第一次的大欢喜!
还记得那时我们一班细佬仔,喜欢跟在游行队伍后面去拣地上没点着的炮仗仔,任性地放在裤袋里。不知怎的,有个别炮仗又着了,“轰”一声炸烂了裤袋,烧肿了大腿。可贪玩起来全然不顾,还去拣——不要钱的东西,不拣白不拣。只是回家挨打少不了。那时孩提的淘气,可见一斑。
七、旧时南宁的尾声
从我家三楼天台,可以望见东边隔壁那栋矮一层楼的“居然”饭店,时常听到二楼阳台上客人吃饭喝酒猜拳的吆喝声,好不热闹。
那时的南宁,城市很小,最热闹的就是民生路和兴宁路,人口也不多。我大哥已16岁,年轻英俊,被召入解放军文工团学唱戏,驻地就是民生路的万国饭店。母亲和我去探大哥虚实,上了舞台后台,大哥在那里扎马步练武功,上了妆好威风。后来父亲说他人小语言不通,不去为好——实际上是父亲旧思想,认为做“戏子”吃青春饭不好,还是学点技术好,舍不得儿子,才不让他去的。后来大哥果然成了火车司机,创造了人生另一番有作为的新天地。
南宁每天清晨,最早唤醒城市的,是勤劳起早的农民叔叔阿姨挑着木桶、走街串巷的吆喝声:“有屎担咩——”他们是来收粪水,运回乡下当肥料用的。
农民走过后,也该是我出门上学的时候了。这段儿时光景,如今只能当故事讲了。
(作者牛歌 于广州三生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