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如画——南宁青秀山
池国芳
一
总听老南宁讲，“青山的肺，水街的胃”——这话讲得再贴切不过。青山，便是青秀山了。
南宁人讲话总带着一点软糯的尾音，把“青秀山”三个字念得轻轻巧巧，像唤自家阿弟阿妹的小名，透着一股子亲热劲儿。这山呢，也实在当得起这份亲热。它伏在邕江边上，不高，拢共也就两百来米的海拔，却是十八座山岭你牵我扯地绵亘着——青山岭、凤凰岭、佛子岭、雷劈岭……一座挨着一座，像一大家子兄弟姐妹，团团围着邕城坐着。
进得山来，满眼的绿便泼了过来。不是那种淡淡的一抹，是泼墨一般，铺天盖地的绿。凤凰岭上松涛阵阵，风过时呜呜地响，像老阿公在哼古话本。难怪古人要说“青山松涛”，列为邕州八景之一。这满山的青翠底下，藏着些什么样的故事呢？我忽然有些急急地想知道了。俚语有云：“花非春而常放，草经冬而不枯”——这话一点不假，青秀山的草木就是这样任性，想绿就绿，想开花就开花，才不管你是几月几日哩。
说起来，这青秀山可是看过大世面的。东晋时候，就有道人罗秀在撷青崖上炼丹，日日守着炉火，指望炼出那长生不老的仙丹来。到了隋唐，香火渐渐旺了，白马寺、万寿禅寺，一座座寺庙顺着山势长出来，晨钟暮鼓，梵音袅袅。最热闹的是明朝，那个被贬到南宁来的董传策，心里头不痛快，便三天两头往青山上跑，和一班朋友在山间吟诗作对，留下了一篇又一篇的诗文。后来萧云举又建起了龙象塔，高高地立在凤凰岭上，成了青秀山的魂。
可惜好景不长，明末清初那会儿兵荒马乱，青秀山就渐渐败落了。那些亭台楼阁、寺庙精舍，都毁在了战火里，荒草长得比人还高。一直捱到1986年，南宁市政府下决心重建青秀山，一砖一瓦地修，一树一花地种，又把那些古迹一处处找了回来。1987年10月1日，青秀山重新开了门，迎接四方来客。街坊邻里都高兴得像过节一般，老老少少，携家带口，上山去看这焕然一新的老青山。
你讲这山，是不是命里带韧，烧不烂也折不断？
二
挨着山脚往里头走，最先撞见的便是千年苏铁园。才踏进去，一股子远古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别的，是那些铁树，硬邦邦地立在那里，叶片像一把把大蒲扇，密密匝匝地伸着。苏铁这东西，可是和恐龙同时代的“活化石”，在地球上已经活了快三亿年了。你走进去，感觉不像是逛公园，倒像是一脚跌进了侏罗纪的片场。满园的苏铁都静默着，仿佛在替那些早已灭绝的巨兽守着一个古老的约定。
园里最叫人挪不动步的，是那棵千年苏铁王。这老寿星可真了不得，整整1360岁了——算起来，唐高宗那会儿它就已经在地里扎了根。树高七八米，树围要两三个大人才能合抱过来。树皮粗粗糙糙的，一道一道的裂纹，深得像老人额上的褶皱。奇妙的是，它年年都开花——雄花像金色的宝塔一样高高擎起，雌花却像翠绿的绣球，圆嘟嘟的。大家都讲“千年铁树开了花，万年枯藤发了芽”，那是多稀罕的事，可这老寿星偏不，年年春风一来，它便大大方方地开花给你看。
有一桩事讲起来叫人揪心。1998年，这棵苏铁王是在一个偏远的苗圃里被人发现的。那时候它惨得很，叶子掉光了，树枝被人截去了一半，奄奄一息地躺着。南宁的园林专家二话不说，赶紧把它移植到青秀山来，处理伤口，养护树根，日日呵护。它像是赌气一般，沉默了一年多，终于憋出了新芽，长出了新叶，又活过来了。专家们奔走相告，喜极而泣。如今青秀山的苏铁园，已经救活了各类苏铁2000多株，繁育新苗35000多株，还成功把1000株德保苏铁送回了百色老家的山沟沟里。南宁人讲“顶呱呱”，这话用在苏铁园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三
从苏铁园出来，一拐弯儿，便撞进了兰园的幽谷里。
这兰园可大着哩，足足320亩，是全国最大的自然生态兰花专类园。你一脚踏进去，先听见的是潺潺的水声，清清亮亮的，从石缝里淌出来，顺着沟谷往下流。园子是顺着山势建的，沟谷岩石、大树泉水，都原原本本地留着，只是巧妙地点缀上了兰花。忽而一丛蝴蝶兰附在老树干上，忽而一片兜兰藏在石缝间，忽而又是一挂石斛从枝头垂下来。设计的人真是动足了脑筋，把兰花种出了千百种姿态来。园里种着500多种兰花，拢共50多万株，蕙兰、建兰、墨兰、兜兰……我都叫不上名来，只晓得眼前这铺天盖地的幽香，叫人醉醺醺的，脚底板都轻了。
古时候的人就喜欢兰花，讲它高洁典雅，用兰花来比友谊，比爱情。朱德元帅最爱兰花，兰园里专门辟了廉洁文化景观，石头上刻着《君子如兰，气节高尚》、《枯兰复花赋》，读来字字清朗。想来也是，兰这东西，生在幽谷，不争不抢，只静静地香着，确有君子之风。
四
过了兰园往东走，眼睛忽然一亮——樱花园到了。
满山坡的樱花呀，像是谁把天上的粉霞一把扯了下来，胡乱铺在山坡上。6000多株樱花，中国红、广州樱、小乔、山樱……七八个品种，粉的、红的、白的，一蓬蓬，一簇簇，挤挤挨挨地开着。春风吹过来，花瓣簌簌地落，像是下了一场香喷喷的雪。走在樱花树下，鼻子里灌满了清甜的香气，整个人都晕陶陶的了。老南宁说，这种舒服就叫“爽神”——浑身松快，连头发丝都舒坦了。
樱花园的主题是“诗情画意，浪漫花园”，专门讲樱花和爱情的故事。明朝嘉靖年间，那位被贬到南宁的董传策，常上山赏花，写过一首《青山歌》：“青山四时长不老，游子天涯觉春好。我携春色上山来，山花片片迎春开。”这诗读起来心里头暖洋洋的，想想他当年贬官落魄，却能在这南国青山上找到些许安慰，也算是青秀山的一桩功德了。南宁人讲话：“冇急冇躁，几大就几大”——天大的事，看了花再说。
五
樱花园旁边，便是友谊长廊。这长廊可气派了，618米长，是广西最长的木质长廊呢。全是用樟子松的木头，以榫卯咬合，一钉一铆都不用。走进廊里，木头特有的香气扑面而来，廊顶的竹编密密实实地遮着日头，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廊道上，斑斑驳驳的。两旁挂着广西各族人民生活劳动的摄影作品，还有东盟各国建筑、服饰、饮食的图片。一步一景，走着走着，就从壮族的铜鼓看到了泰国的佛塔，从老挝的寺庙看到了缅甸的仰光金塔。南宁人对东南亚不陌生，讲话都带点粤语的软糯腔调，听起来舒服极了。
长廊尽头，是东盟友谊园。1993年，南宁市和泰国孔敬市结为友好城市，两边互建园林作为纪念。南宁建的是中泰友谊园，佛堂、木楼、舍利塔，一色儿的泰国风情。你再走几步，又是东盟十国的国花国树林，又是友好城市的雕塑群，一下子就把东南亚搬到了家门口。人走进来，像一脚跨出了国门。南宁人把这种新鲜事叫“洋气”，可这“洋气”里，又裹着浓浓的壮乡味。
六
再往深处走，便进了雨林大观。
这地方，1997年建成，占地500多亩，是南宁人在北回归线附近硬生生造出来的一片热带雨林。一踏进去，空气立刻变得又潮又闷，像是走进了蒸笼里。头顶上密密匝匝的树叶把天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阳光侥幸挤下来，在地上印出小小的光斑。望天树使劲地往上蹿，恨不得戳破天去。各种藤蔓缠缠绕绕地攀在树干上，像一条条青绿色的蟒蛇。最奇的是那“空中花园”——大树的枝干上附生着各式各样的植物，空气草、硬叶兰、巢蕨、龟背竹、石斛兰，好端端地长在半空中。你仰头看着看着，便觉得这大自然真够“鬼马”的，什么花样都想得出来。
还有那“绞杀”现象，更是叫人心惊。一种榕树的种子落在别的树上，发芽生根，气根一天天地往下垂，终于扎进泥土，越长越粗，把宿主树活活缠死。丛林法则，弱肉强食，这一片雨林里，每天都在上演生死较量。可换个角度看，这也是生命的韧性——总要想办法活下去，哪怕踩着别人的肩膀。看到这里，你怕是也会忍不住“哗”一声——大自然的造化，当真是诡谲得很。
七
顺着山路往上走，钟声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循着钟声去，观音禅寺就在前面了。
这寺庙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北宋时期，差不多980年前了。传说观音菩萨多次在青秀山上显圣，僧人们便在山上筑庐修行，后来扩建为白云精舍、妙超寺。明万历年间又改建为万佛禅寺，几经变故，沧海桑田，一直延续到今天。现在的大雄宝殿是仿唐宋风格建造的，金碧辉煌，殿里供奉着五方如来，两侧墙壁上绘着五百罗汉演教图，各各面目不同，喜怒哀乐，栩栩如生。都说这禅寺许愿蛮灵光的，2017年克罗地亚男足输给中国队之后，全队还跑到这里来祈福，一年后他们就打进了世界杯决赛。灵不灵的我不好讲，不过南宁的老百姓对观音禅寺可是信得真真的。
最特别的是这里“烧头香”的习俗。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南宁的香客就有了子时烧头香的习惯。每逢除夕、初一、十五，寺院通宵开放，香火彻夜不息。据说这是全国唯一夜间开放的寺院呢。你想想看，半夜三更的，黑漆漆的山顶上，一寺的灯火通明，香烟缭绕，钟磬齐鸣。大老远跑来的人们带着各自的心事，跪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有的人手脚不利索，磕头也磕不利落，被旁边人笑称“论尽”——笨手笨脚的，可那虔诚的样子，又叫人看了一点也笑不出来。
八
从禅寺出来，往帽子岭方向去。远远地就看见一座纪念碑，20米高的花岗岩碑体，挺拔如剑，直直地戳向天空。这便是广西学生军抗日烈士纪念碑了。
碑是1986年在青秀山重建的。原先它立在南宁中山公园里，后来城市变迁，拆了。自治区人民政府把它迁到这青山之上，2001年又定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拾级而上，脚步声在石阶上叩出回响，一步步都像在与八十年前的青春对话。碑体的浮雕上，定格着青年学子投笔从戎的身影。
1938年11月，4269名广西青年学生高唱《广西学生军军歌》，奔赴抗日战场——“我们是广西青年学生军，我们是铁打的一群……”他们之中，有刚考上高中的少年，有不满16岁的少女，有兄弟姊妹结伴报名的。白天走村串户搞宣传，晚上深入敌后打游击。日军悬赏缉拿他们，价码从“斩首级赏银千元”一路涨到“缉获一人赏银二千”，可学生军毫无惧色。群众夸他们是“兵王”，日军在日记里也不得不承认：“敌人中有的是广西学生军，确是硬敌。”那些稚嫩的脸庞，就定格在了二十岁上下的年岁里。山风吹过松林，呜呜咽咽的，像是在替那些再也没能回家的后生仔们唱着安魂的歌。这帮后生仔女，当真是铁打的一群。
站在碑前，我心里头忽然堵得慌——他们牺牲的时候，比我现在还年轻呢。想讲点什么，喉咙却被什么东西梗住了，只觉一阵“眼红红”。
九
下山的时候，脚步便缓了下来，像是被什么牵着，不忍快走。
先是进了桃花岛。说是岛，其实是一块三面环谷的高地，常年云雾缭绕，远远望去，真像是浮在云海里的一座仙岛。200多亩的山坡上，种着十多个品种的桃花，日月桃、碧桃、寿星桃、紫叶桃……共12万多株，密密匝匝地挤满了山坡。桃树不高，枝丫横斜，桃花开时，满坡都是粉红粉红的，远远望去像一大片落霞铺在了山谷里。
从1995年起，青秀山年年办桃花节，到如今快三十届了。桃花岛里还新修了个“桃花坞”，名字是从唐伯虎的《桃花庵歌》里取的——“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读来好不逍遥。三月三的时候，壮家的后生仔和阿妹穿着民族服装，对山歌、抛绣球，甜甜蜜蜜的，空气里都能掐出蜜来。南宁人形容日子舒坦，常说“心松”二字——到了桃花岛，便是这般，心里头松快得跟羽毛似的。
顺着山势往下，便到了广西珍贵树种展示园。250多亩的园子里，种着黄花梨、沉香、金花茶、望天树、红豆杉等几十种珍贵树种。黄花梨是木中黄金，沉香是一克万金的名贵香料，蚬木硬得像铁，格木沉得像石头。那棵“佛肚树”，树干鼓鼓囊囊的，真像弥勒佛的大肚子。还有那“象腿树”，树干粗壮壮，活脱脱像大象的腿。有趣的东西真不少，神秘果吃一颗，酸柠檬也变成甜的了；曼陀罗花大色艳，却有麻醉作用——大自然做事，有时调皮得像七岁娃娃。这些寻常难得一见的宝贝，在这里却像街坊邻里一般，热热闹闹地长在一起。你一棵一棵地看过去，像在读一部活的植物百科全书，不知不觉便入了迷。我走着走着，一不小心踩进了泥坑里——真是“黑咪嘛”一片，不看路的下场。可又有谁顾得上呢？这满园子的珍木奇树，早就把人魂都勾走了。
最后走到的是桂花园。这园子落在北坡的山谷里，占地240多亩。40多个品种、上万株桂花树，围着三个小湖错错落落地长着。“状元红”红得喜气，“朱砂桂”浓得热烈，“大花金桂”甜得醉人，“月月红”月月都开着细碎的小花。八月里桂花盛开的时候，满山谷都浸在甜丝丝的香气里。一阵风吹过，桂花簌簌地落，草地上、水面上、游人的头发上，到处都缀满了金灿灿的花粒，像是下了一场香香的黄金雨。园里还有“双桂当庭”、“金玉满堂”、“连理”、“咏桂庭”这些景点，把桂花的历史典故、民间传说都融了进去。园中有一株月月桂，四季常开，我伸手捻了几朵放在掌心里嗅了又嗅——那股清香，真是“讴”人得很，怎么也舍不得撒手。
十
下山的路，脚步便沉了些。倒不是累的，是心里头装了太多东西，一时消化不掉。
回头望去，青山如黛，夕阳给山峦镀上了一层金边。忽然想起青秀山的老八大景：泰青远眺、餐秀观园、山房夜月、夕阳塔影、子夜松风、江帆破浪、凉阁听泉、沙浦渔灯。如今虽看不全了，可是这满山的绿，满谷的香，千年的古树，百年的禅寺，还有那些年轻的生命长眠的地方——这一切，让这山不再只是一座山。它是南宁的肺，是邕城的心，是一千多年来南宁人喜怒哀乐的见证者。
山不高而秀，水不深而清。青秀山呀，你就是邕城人捧在心口上的那块碧玉——温温润润的，越看越欢喜，越品越有味。那些古仔传说，那些花香鸟语，那些铁打的后生，都在这片青翠里，安安静静地守着岁月，等着下一拨有缘人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