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生物钟准时将我唤醒。尽管头脑因昨夜的酒意还有些发沉,四肢也透着些许疲惫,但身体还是维持着习惯,完成了例行的晨跑与洗漱。今天要飞往南宁,与往常上班不同,旅途的序幕已在心底拉开。我在家中安静地吃了早餐,看着妻子和孩子们依次出门,身影融入清晨的薄雾里,屋子重归宁静。
独自坐到电脑前,为一篇新文章制作封面。思绪却像未泡开的茶,沉不到底,总觉得还差点火候。于是作罢,转而将另一篇旧文发上了公众号。合上电脑,换上轻薄的衣衫,背起几乎空荡的书包——里面只躺着一台笔记本,专为抵达炎热的南宁后,容纳我即将脱下的厚重冬装。天津10℃,南宁28℃,这十八度的温差,仿佛丈量着家的距离。
锁门,下楼。在一楼门口,一个熟悉的快递箱闯入视线,是妻子的购物。于是折返,开门,放下,再锁门。这小小的插曲,让出发的节奏有了个轻微的顿点。扫开一辆共享单车,骑向地铁站。过安检,刷卡,上车,一切熟练得如同肌肉记忆。列车呼啸,窗外的风景与平日上班时并无二致,只是今天,我要多坐一站。
二十多分钟的地铁时光,是喧闹中的一片留白。抵达机场,沿着漫长的通道走向值机大厅。我特意提前了近两小时,只为一个执念:换取安全出口那排更宽敞的座位。漫长的飞行,需要一点舒适的“筹码”。所幸如愿以偿。刚选好座位,同事的电话便追了过来,商议昨夜未尽的合作事宜。挂断后,我预约了“易安检”,队伍虽长,却秩序井然。
穿过安检,找到202号登机口,却发现上一班航班仍在登机。于是踱到饮水处,接了杯温水,冷暖参半。刚寻了个座位掏出手机,身后便响起了广播,伴随着工作人员走到我面前的亲自告知:登机口改至223号。我点头道谢,端起那杯未喝的水,开始了又一次转移。
新登机口对面是充电区,我觅得一个带平台的座位,赶紧给手机接上电源。等待的时光黏稠而缓慢,我索性走到公用电话区那根大柱子旁,原地小跑起来。没一会儿,身上便沁出了薄汗,不知是运动所致,还是那杯温水的作用。直到同事的第二个电话进来,我才停下脚步。
重新坐下,将另一部手机也充上电。一边翻阅资料,一边留意登机口的动静。同行同事发来信息,他已登机。我又坐了片刻,赶在截止前半小时走向廊桥。机舱里,我将背包放入前几排的行李架,在靠过道的座位落座。飞机晚点十分钟后,终于开始滑行。加速,抬头,挣脱地心引力的一瞬,耳朵微微发胀。为期三个半小时的空中旅程,正式开始。
起初还勉强看着手机,但持续的嗡鸣与轻微的颠簸像是最好的催眠曲。困意汹涌而来,我解开薄棉衣,陷入断断续续的浅眠。四十分钟后,被餐车推动的声音唤醒。颈部睡得有些僵硬。用了简单的飞机餐,时间才过去一小时。剩下的大段空白,我交给了手机,反复研读前几天人工智能给我的某个“答案”,试图从字里行间捋出些明晰的门道。
起身去机尾的卫生间。队伍不长,但一位带着幼童的母亲歉意地插了队。待我出来时,队伍已排了七八人的长队。这万米高空上的方寸之地,生意倒总是兴隆。
系好安全带,我打开飞行App的噪音测试功能。数值在79到83分贝间跳动。不久,机长广播即将下降,舱内噪音也随之攀升至82-86分贝。持续的轰鸣贴着耳膜,时间被拉得又黏又长。终于,乘务员开始做降落前的准备,关闭遮阳板,调暗客舱灯光。明明窗外是明亮的下午,舱内却模拟出黑夜的假象。我没了睡意,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这一日的流水光阴。
15:41,飞机接地。我在廊桥口等待同行的同事。他的座位靠后,出来得慢些。汇合后,我们走向到达厅,接站的同事已等候多时。三人寒暄着走向网约车上车点。
车子驶向市区。一路闲聊,信息也零碎地汇拢过来:一位同事亲戚的孩子考研失利,正为调剂焦头烂额,据说今年某校分数线高得吓人;另一位朋友的同事确诊了鼻癌,化疗让人憔悴黯淡,听说同行里还有类似病例;某个旧相识因经济问题身陷囹圄,数额巨大,令人唏嘘……车窗外,掠过南方特有的“花瓶树”,树干膨大如瓶,叶片阔如蒲扇。话题沉重与轻松交织,路边的绿意却一路蓬勃。很快,熟悉的酒店到了。
入住房间,第一件事便是接通与儿子的视频。屏幕那头是家的面孔,这头,我已被南宁潮湿温热的气候包围,从北方带来的衣衫成了负担,捂出了一身汗。快速冲了个凉,倒在床上,疲惫才真正漫上来。傍晚六点,同事短信唤我下楼晚餐。
一公里多路程,同事担心我们会出很多汗,于是乘坐网约车,来到一家名为“瑶王府”的广西菜馆。油茶初入口有些许苦涩,细品后才有回甘。柠檬鸭酸香开胃,鱼生鲜美,酸笋风味独特。席间,我坚持跑步的习惯也成了谈资之一。饭毕,步行回酒店,短短路程,竟又走出了一身薄汗。
回到房间,敞着门散散热气。歇息片刻,便换上“跑鞋”,在房间里完成了今日未竟的步数。与儿子再次视频道过晚安,睡意便席卷而来。半夜醒来一次,听到窗外,传来嘹亮高亢的蛙鸣,此起彼伏,充满野性的生命力。在这陌生的合唱里,我迷迷糊糊,半睡半醒。
五点半,干脆起床。打开电视,让新闻的背景音填充房间。窗外蛙声未歇,我踏上“跑鞋”,脚步声“嗒嗒”地加入,竟混合成一首奇特的晨间序曲。
七点下楼早餐。一碗米粉,两枚煎蛋,几样小炒和水果。除了小西红柿略带酸涩,其余皆可口。尝了一块方形玉米饼,玉米味淡淡的,与寻常面饼相差无几。饭后,沿门前小路散步两百米,早市已开,多是粉店与早餐铺,烟火气十足。从酒店另一侧门绕回房间,休息片刻,等待九点开始的工作。
上午的会议在宽敞的办公室进行,流程顺畅,不到十一点便结束了。回房换下衬衫,我又见缝插针地慢跑了一会儿。近午时分,与同事共进午餐,菜品丰盛,很快填饱了肚子。
走出餐厅,一位女同事被院落栏边绚烂的三角梅吸引。她说自家也养了一盆,却总不得法,便小心翼翼地折下几枝,说“这花好活,扦插就能成,开了花就没有季节,一直鲜艳”。另一位同事笑着补充:“把枝子插在土豆上,再埋进土里,更容易活。”
这个小小的举动,像一颗种子落进我心里。我们约好下午一点一刻出发去机场。我收拾好行李,给设备充上电。离出发还有段时间,那个念头再次萌发:我也折几枝回去,试试看,能否让家里那个空置已久的花盆,重新获得生机。
我在那排热闹的三角梅前徘徊,选了几枝看似容易成活、方便携带的侧枝。下手折断时,心里并没底,不知位置是否正确,更不知它们能否熬过这场跨越千里的迁徙。我用塑料袋小心包住断口,手握花枝,上了前往机场的网约车。向司机多要了一个小塑料袋,将上半部分也罩了起来,盘算着登机后塞进背包。
抵达机场依旧很早,只因无法手机值机,我便早早来柜台,幸运地换到了与来时相同位置的座位——安全出口,那方寸的宽敞。
过安检后,我溜达到31号登机口。依旧先寻找电源,给手机“续命”。然后坐在对面,一边刷手机,一边守着充电中的设备。换另一部手机充电时,我又在附近空阔处小跑了一阵,驱散候机的沉闷。
待大部分乘客登机后,我才收拾物品,背上背包,手里拿着登机牌、一瓶矿泉水,以及那几枝等待“移民”的三角梅。登机时,我将它们和登机牌一同放入背包,再将厚厚的羽绒服拿出来抱在手里。安放好行李,落座。很快,引擎的轰鸣再次响起。
返程的三个小时,是相似的节奏:短暂迷糊,用飞机餐,阅读手机里的资料,在狭窄的过道排队等候使用卫生间。机舱灯光再次被调暗,营造入睡的假象。我测了测噪音,起飞时略高,平稳后则维持在相似的区间。
晚上七点半,飞机降落在天津滨海国际机场。寒意瞬间透过舱门袭来。我赶紧穿上羽绒服,快步走向出口。机场地铁站内,有航空公司正在做活动,热闹非凡。我无暇多看,匆匆安检进站。车厢人不多,我把背包放在邻座,戴上耳机,给儿子拨去视频。他在跑步,匆匆说了几句便挂断了。
回家的地铁线路早已熟稔于心。旅途中,我查了一路“三角梅扦插攻略”。下地铁,骑车,到家。敲门,儿子欢快地跑来开门。
放下行李,脱下外套,我迫不及待地从背包里取出那几枝三角梅。它们经过长途跋涉,有些蔫了,但绿意犹在。我找来那个闲置已久、原本种着栀子花的花盆。栀子早已枯死,我拔掉干枝,抖净旧土,将枯叶埋回去作基肥。土块板结了,我找来一把一次性塑料勺,反过来捣土,效率太低,索性直接上手,将土块仔细捏碎。
然后,小心处理花枝:去掉大部分叶子,只在顶端留少许嫩叶;用剪刀在底部斜剪出45度的新鲜切口,据说这样能增大吸水面积。三根枝条,被我均匀地插进松好的土里,轻轻压实周围的土壤。接来半盆温水,本想直接浇灌,又怕水太急冲坏了新根,便换了喷壶,细细喷洒,直到盆底微微渗出水渍。担心窗台夜晚太冷,我将花盆放在了钢琴旁的地板上。那里温度适中,光线柔和。
接下来,便是交给时间和生命力了。
忙完这一切,心也静了下来。与儿子聊了会儿天,便准备就寝。夜色温柔,窗外是熟悉的北方星空。一场跨越南北的短暂出行结束了,但带回来的那抹绿意,却在心里扎了根,生出一份安静的期待。这期待很小,不过是几片叶子的萌发;这期待又很大,承载着对生活最朴素的热望——将途中邂逅的生机,移植进自家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