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久没到过友爱大树脚了。
不是没有从那里经过,而是很久没在那里停留,很久没站在那棵榕树的边上,很久没坐在那里的人们中间。我甚至不确定,如今的大树脚下,是不是还和当年一样坐满了人。
上一次从都安到南宁。汹涌的车流中,我忽有所觉,问:“这不是友爱大树脚吗,树呢?”
我确实是个路痴,无从分辨车子经过的地方和十几年前有什么相似之处。可我偏偏就知道,那地方正是友爱大树脚。
弟弟说:“树已经过去了。早些年修路,树往北边挪了一段。”我回头望,只见楼宇林立,友爱立交如同巨大的水蜘蛛趴着,不见树的影子。转回头,两侧掠过的也仍是林立的楼宇。
一个已在南宁落户的朋友说起友爱大树脚,说起那大榕树。故事与我记忆的完全不同。
人们传言,大榕树挪窝动了地气和风水,于是发生了好些诡异的事。哪年哪月,旁边的马路上发生了一起又一起交通事故。哪年哪月,原先的和现在的小区又发生了什么离奇的案件。
凡此种种,好好一棵树,现在剩下的,几乎都是灵异类的传说。
在我印象中,关于友爱大树脚,关于那大榕树,是等活的工人,是缠着的许愿带,是家长里短,是儿女情长,以及人间烟火。当然,还有始终位于记忆宫殿中的,一个坐标。
那年高考后,暑假很焦灼。
我讨厌漫长的等待,感觉自己像是摊位上已经切割成条状的肉,等着赶集的人挑选。临近开学,我迫不及待地提前来到南宁。
那时父亲住在安吉路的二建宿舍。为了招待我,他买了两斤猪脸肉,再买一斤半五花肉煮两斤面条,也算是相当丰盛。
饭后,他非要带我散步,他认为每个人都得饭后散步。这个习惯一直伴随他,直到今天还如此顽固,即便几年前的那场脑梗也拦不住。
夏日的夜晚没有风,只有虫子和飞蛾不知疲倦地冲向路灯。脚下是马路边的黄土路,凸起的石头和凹陷的坑洼随处可见。
父亲的步幅像尺子量好一样,永远是75公分,在地面掀起一团团土黄色的尘埃。
我亦步亦趋,忍受着来回奔忙的工程车卷起的尘土,一路向南。
走着走着,父亲指着路对面的那棵大榕树说:“看,这是大树脚。友爱大树脚,这个名字好记,你如果迷路就找它。从这里往安吉站走,走到三十三中,宿舍就在对面小路进去一点。”
(我大榕树呢?给干哪去了?)
那是好大一棵榕树,夜里黑咕隆咚地蹲在路边,枝条上面还飘着一些红绸带,也不知是谁人在那里许的什么愿望。
树撑起的巨伞之下,有好些人或坐或站,端碗捧碟,吞云吐雾,下棋搓麻,打牌猜码,摇扇抠脚,谈笑风生。
“白天更热闹!”父亲说,“一大堆人在这里等工。以前,我也经常在这等工。”
第二天,我看到了父亲所说的热闹。他专程带我去动物园看猴子,公交车从友爱大树脚路过时,我看到大树脚下挤满了人。
他们带着五花八门的工具,锄头、砖刀、批刀、扁担、起子,诸如此类。他们有的坐在路边,有的蹲在地上,有的骑坐自行车,不少人举着“砖瓦”“木工”“杂活”“搬家”“通厕所”之类的纸壳牌子,向每一个过往的人挥舞。
后来,读大学那几年,我往返学校都在南宁住三两天,每晚都跟着父亲散步,每一次散步都路过友爱大树脚。这个地名,记得尤其深刻。
我后来慢慢知道:
88年的冬天,父亲有一段时间曾在这附近来回游荡,熬过一段艰难的日子;他曾在这里和人下棋,等待零工杂活,有一餐没一餐地混日子;他曾在进入二建后,为了在同伴们面前炫耀棋艺,在这里输光身上所有。
这里有父亲和他的朋友、同事的故事。
友爱大树脚当然也有我的故事。
父亲白天是没空的,我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游荡。我还能去哪呢?除了在二建宿舍区打篮球,不外乎沿着大路瞎溜达,有时往北走,有时往南走。主要是往南走,因为北边灰尘太大。
因为路痴的属性,我努力走大路,但是从三十三中到友爱大树脚这小一段,我仍常常迷路,一不小心就在旁边的巷子里找不到天南地北。
一年寒假回来,我本就没剩几个子的钱包被扒了,只好从火车站向着二建安吉宿舍步行。
我不停问路,走到了朝阳广场,接着花一个多小时突出朝阳广场的重重包围。随后在某大爷指点下北上,闯进虎邱村迷宫里。一位好心的姐姐骑上摩托,飞法法把我带到友爱大树脚。
最终,中午12点多在火车站下车的我,于晚上七点多,顺利地在友爱大树脚底下,看到了还在等工的族叔。他刚来南宁,临时住父亲那。
请原谅,如果不是查看地图,我至今不太清楚二建宿舍在哪个路,总之就是友爱大树脚北边,三十三中斜对面……
那些年,我这爱迷路的孩子,总能回到友爱大树脚。现在,友爱大树脚的地名还在,公交车站还在,可我那大榕树呢,给干哪去啦?
我怎么找不着那大榕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