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宁婆罗门一角观察记
◎思恩编辑部(森路)
▲方特神话
“婆罗门”原本是印度种姓制度的最高等级,在中文网络语境里,它被挪用为一个半开玩笑的标签,用来指代那些在本地掌握核心资源、拥有深厚根基的家庭。这个词的背后,既有对阶层差异的自嘲,也有对“老钱”“老关系”的复杂心情。
“婆罗门”的辨识度往往首先体现在教育履历上,通常由一连串特定的学校名字串联而成,甚至从幼儿园阶段就开始筛选,区直第一、第二、第三保育院,被不少人视为起跑线,这些幼儿园本身就和机关单位挂钩,家长圈子高度重合,接送孩子的路上聊的可能是同一栋办公楼里的事。
民主路小学、民乐路小学、园湖小学、星湖小学、天桃小学,以及后来的滨湖路小学,常被视为第一梯队的起点,尤其是滨湖路和民主路,多年口碑稳在那,学位紧俏到不是光有钱就能解决。这些学校周边环绕着密集的机关大院,生源构成相对封闭。
与之挂钩的初中,则是十一中(天桃中学部)、十四中(尤其是建政、埌东校区)、二十六中等,十四中曾是公立初中的天花板——地段好,师资强,还能就近入学,不像民办那样需要层层选拔,是“既要有质量又要占体制便宜”的典型选择。天桃后来搞教育集团,吞并了十一中,东葛校区成了不少人的集体记忆,老一辈聊天还会脱口而出“十一中”,年轻老师反而一时反应不过来。
私立名校如新民、三美、西大附中,尤其西大附中,在改制为民办后,凭借跨区域招生和择校费机制迅速崛起,曾长期占据中考成绩榜首,巅峰时A+率过半,成为二、三中的重要生源基地,二、三中的优秀生源里,相当一部分来自西大附中。真正有钱的那拨人会通过内推进新民、三美,学费几万起步,还得额外打点,这类人被戏称为“刹帝利”。
高中阶段,南宁二中和三中是公认的塔尖,但两者又略有不同:二中历史上不住校,更多吸纳本地走读生;三中有寄宿条件,汇集了全广西的优秀生源。能进这两所学校本部,尤其是凭中考成绩或地段直升进去的,才算走完“婆罗门”闭环,国际部虽然贵,但在某些讨论里反而不如本部“纯正”,因为前者明码标价,后者更看综合底气。但真正的“old money”未必在意公开的升学数据,他们的选择更看重圈层延续:同一批孩子从幼儿园到高中都在相近的片区,同学之间总能找到共同的熟人。
地域鄙视链是“婆罗门”话语中最显眼的靶子,青秀区常被当作新贵,但在老南宁眼中,它的历史并不长。真正的“老南宁”不提“青秀区”,只说“新城区”。二三十年前,民族大道过了南湖桥往东,很多地方还是菜地和荒地,埌东、金湖广场一带,道路初通时人行道砖块还未铺齐。当时的市中心在朝阳广场周边,新城区则以七星路、桃源路为核心,聚集了大量党政机关宿舍,大板一区、二区、三区,以及桃源路、七星路沿线的院落,是最早的“婆罗门”聚集地,星湖路南湖村也是“老资格”代表。
随着城市东扩,埌东、凤岭北陆续开发,青秀区逐渐成为新的财富中心。但在老观念里,仙葫、伶俐等地即便划入青秀区,仍被一些人视为郊区,网络上甚至流传“青秀区签证”的段子,调侃、开玩笑说进入这里需要某种资格。
青秀区城中村几十栋楼的包租公,顶多算“new money”,跟大院里的资源型家庭不是一回事。从南宁火车站、朝阳广场辐射开的老城区,到后来的七星路、纬武路、建政路、思贤路一带,都是“婆罗门浓度”极高的区域,有人开玩笑说,真正的老南宁土著,可能住在菜市场旁边的小区,读机关幼儿园,上红星小学,最后考进二中,家里甚至有三台不同品牌的电动车。
西乡塘区则处于尴尬位置,它既有高校和机关单位的老宿舍,生活气息浓厚,又被部分人贴上“穷”的标签。事实上,西乡塘集中了众多大学和科研院所,不少家庭后来迁往青秀,但其原有社区仍保留着浓厚的本地底色。西乡塘虽然也是老南宁的发源地,尤其西大周边聚集了不少优质教育资源,西大附幼、附小、附中一条龙固然强,但整体氛围更偏文教区而非权力中枢,还不够T0。
不过西乡塘的秀田小学、三十七中、三十三中等学校并不差,只是“天龙人占比”没那么高(这里的天龙人指家境优渥、资源高度集中的群体)。九十年代地委家属院的孩子读秀田+附中,配车是凌志、陆巡,那是真“老钱”;而现在青秀区某些小区,家长为了学位挤破头,本质是买资源入场券。
真正经历过旧城时光的人会明白,老南宁的地域歧视并不精细,对外来者统称“捞佬”,内部虽有区分,但远不及网络梗中那般夸张。
老南宁的传统方言是白话,还有平话,但网络时代流行的“南普”(南宁普通话)却成为了一种新标识。有趣的是,许多自称“南宁婆罗门”的人,有时连本地白话都不会说。普通话普及后,口音反倒成了身份表演——有人坚持“不讲白话不算真土著”,也有人无所谓:“现在谁还拿口音分贵贱?”
“婆罗门”一词的流行,反映了基层社会对资源垄断者的复杂态度。一方面,网络玩梗将“婆罗门”塑造成一个夸张的标签,用于解构优越感。这些玩笑背后,是对阶层固化的戏谑反抗。另一方面,现实中确实存在基于学校和住区的资源分化,优质教育资源向少数片区倾斜,机关大院子女在入学、就业上拥有更多隐性优势,这是不争的事实。
年轻人曾痛恨这种资源垄断,跑去大城市闯荡,却在陌生城市的虚无感中退回县城,最终加入“考公大军”,试图靠近那个曾厌恶的圈层。更讽刺的是,当有人靠关系带朋友免费进景区时,大家面面相觑:“原来走后门的感觉还不错?”——这才惊觉,反感的或许不是权力网络本身,而是利益没落到自己头上。当人们批判“婆罗门”时,他们反对的可能不是权力网络本身,而是自己未能从中受益;一旦有机会享受特权(如免票入园、优先安排),许多人会迅速适应并维护这一体系。
有人觉得,在新中国的语境下,刻意强调种姓式的分层本身就很荒诞。即便走完了全套“最优路线”,回家吃的还是一碗二两粉,生活本质并无不同。教育资源的不均衡是现实,但把它包装成身份象征,多少有点自欺欺人。
从更广的角度看,城市扩张也让“婆罗门”地图在不断重绘。十年前的金字塔顶端路线,放到今天未必还能完全复制。真是:“他强任他强,我住西乡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