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晨光爬上“邕”字碑的脊背时,整块巨石便苏醒了。那个篆字,用郑军健先生遒劲的方笔,将一川碧水牢牢钉在石上,正如千年前它被命名时一样——川绕邑,水环城,一个“邕”字,便是一部南宁的出生证明。
我转过身,江水便在石碑旁边的另一组石雕群里活了过来。
最动人是那对母子泳者。母亲手握一泳球,手臂前伸,向前奔跑;孩子肩挎游泳圈,大步跑在她的前面。此时,你若闭上双眼,仿佛会看到他们跃入江中奋臂划水的模样呢!那些胖胖的鱼儿似乎也不甘落后紧紧地追赶着……石头的冷硬,竟雕出了肌肤的温润与衣褶的颤动。我仿佛听见几十年前,那位在冬泳亭畔畅游的老者的笑声,正顺着这对母子的身影,在江面上粼粼地荡开。
江岸则是另一番人间烟火。酸嘢摊前,农妇的石筐里,木瓜、萝卜、芒果……依着酸醋的魂,凝成翡翠与琥珀。旁边老友粉的镬气仿佛还未散尽,石雕的扁担两头,一头是滚烫的汤锅,一头是食客虚位以待的小凳。更妙的是那桌炒田螺,食客俯身的姿态,螺壳空堆的细节,让“嗦”的一声脆响,几乎要破石而出。五色饭的蒸笼,则蒸腾着壮家三月三的糯香,与江水淡淡的腥气缠绵在一处。喧闹的边缘,读书的少年是静的。他膝上摊开的,或许就是那本《邕州府志》。江风翻不动石质的书页,却将“绿城”二字,吹进了他永恒的晨读里。我忽然懂了。那“邕”字碑是这部史诗的扉页,而这些石雕,才是它鲜活的正文。江水不止在“川”与“邑”的古老结构里流淌,更在酸嘢的酸、老友粉的辣、田螺的鲜与书页的墨香里,奔流不息。
当所有的滋味、声响与身影,都被江水这口大锅慢慢熬煮,飘出的,便是这座城最本真的气息——一半是抛入江流的勇毅,一半是落在碗里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