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着，云压得低。
今儿二月二，我照常出门买粉。路过菜市，卖酿料的摊前排着队，我才反应过来——老家那边今天该舂糍粑了。
从前阿婆在世时总念叨：二月二，客人来得越多越好。
那时候听不懂。只顾着往寨子里跑，看芦笙长鼓舞跳起来，听蝴蝶歌唱起来。家家户户往外搬桌子，做的不是别处那种龙食，是客家人的酿——瓜花酿、辣椒酿、豆腐酿。把肉馅塞进瓜果蔬菜里。
我小时候最烦帮忙塞馅，手粘乎乎弄不好。阿婆也不恼，就说，你等着吃就行。
舂糍粑的声音咚咚响，能传半个寨子。
搬到南宁十几年。慢慢发现，同一条龙，在广西各地抬头，姿势都不一样。
西乡塘九龙祭，九个龙子挨个出场，有人给龙点睛——一点左眼灵气混身，二点右眼志在乾坤。去年我去看过，点睛那人手抖得厉害，旁边人直笑。上林更野，牛王争斗，还有上刀山下火海的，真刀真枪往上爬。邕宁抢花炮，人挤人，抢到的一整年都顺。
再往远走，廉江石角那边，广西人和广东人一起过节。舞龙舞狮，巡游唱戏。当地人说这叫两广一家亲。我去过一次，分不清哪边是哪边的人。
今年青秀山那边也热闹。灯会还没撤，从春节一直亮到三月初，千把亩的灯海，几十组灯，晚上看过去像龙鳞铺了一地。朋友说这两天还有打铁花，铁水泼上去，金花四溅，落在水里滋滋响。
斑山篮球场那边，万村篮球赛也开打了。村里组队，场上打得凶，场下卖农产品。年粽、干货摆一排，打完球直接拎回家。有人说这叫"体育搭台、农货唱戏"。
北方朋友听了笑，说他们那儿二月二还冷着。
早上起来，长辈先拿长竿敲房梁，边敲边念叨：二月二龙抬头，蝎子蜈蚣无处藏。然后在院子里撒灰，画一个又一个圆圈，把五谷杂粮搁里头。这叫打囤。
我说我们南方人不敲房梁。我们有芦笙长鼓舞。
他说你们不撒灰打囤。我说我们有舂糍粑、酿瓜花。
北方人吃龙食讲究形似，饺子是龙耳，面条是龙须，春饼是龙鳞。我们也吃这些，但更讲究热闹——老家叫食节，主人家恨不得整条街都来吃；南宁去庙里看九龙出海；两广边界的人，两省凑一块舞龙。
一条龙，两头抬法。
北方人敲房梁、画灰囤，想把龙引回家门口。南方人唱歌跳舞放炮摆宴，龙自己就来了。
前阵子跟老家通电话，堂弟说今年寨子里又跳芦笙了，年轻人回来不少。我说南宁这边灯会还没撤，九龙祭也热闹。他说你咋不回。我说回不去，上班。
挂电话那会儿，突然想起阿婆那句话——客人来得越多越好。
其实不是客人来得好。是人都回来了才好。
今儿在南宁，吃不上家里的酿。但听说老家芦笙又响了，青秀山的灯还亮着，邕宁那边花炮要开抢了。
南方的龙不敲房梁。
它在芦笙里，在灯海里，在挤满人的篮球场边。
抬头吧。
今天二月二，你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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