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秀山的“洋金花”
还在正月呢,老家兴化的田埂边,早有耐不住的油菜花,星星点点缀着黄。
想着南宁的气温比兴化高上十来度,那边的风铃木,该是热热闹闹开得正好了。
前几年在南宁待了好几年,住处挨着商务区,到青秀山北门步行只要二十来分钟。那天我没坐车,从北门进山,看花海、爬山顶、再慢慢走下来,足足走了三万多步,是平时跑步的三倍。
我别处方向感还行,偏偏到了南宁,南北彻底晕了头。
以前在北京待久了,总把兴化当成实打实的南方,跟人唠嗑都带着“南方人”的底气——可热风裹着草木潮气一吹,才惊觉:嘿,原来我那兴化,竟也算不得真南方了!
站在路边看满街棕榈树、听软乎乎的白话,心里的南北坐标乱得一塌糊涂,愣半晌才咂摸过来:可不是咋的,这才是实打实的南国啊!
后来才摸清,青秀山的门不少,东门、西门、北门都有人走,我住得近,北门成了常走的门。原来南和北不是路牌上的字,是脚底下的路,走多了就稳当了。
那天刚进山门,游人挤挤挨挨往山坳里走。顺着人流往上,起初步子轻快,越走腿越沉,每抬一步都像踩着棉花,额角薄汗顺着下巴溜。
走了约莫一个钟头到风铃谷,坡上坡下黄澄澄一片,像打翻了金箔匣子,亮得晃眼——刚才那点吃力,倒被这抹黄轻轻抚平了。
谷边说明牌写着,这是四百亩黄花风铃木,近七千棵树苗,原产中南美洲,还是委内瑞拉国树,上世纪九十年代引种国内,移栽青秀山后成了南宁开春一景。
本地人管它叫“洋金花”,听着糙,倒比学名多了股乡里乡亲的热乎气。
我忽然懂了——它恋暖,南美太远,南宁正月十五到二十五度的湿暖,刚够催开憋了一冬的花苞。换作兴化正月,风带硬茬、霜雪没褪,它压根不敢这般热热闹闹把花全挂枝桠上。
这花模样见所未见。老家油菜花哪有这般金灿灿的铃铛样?心里生了稀罕,抬脚往花海深处走,步子竟轻快了些。
这花怪——开花时半点叶子没有。不像老家油菜花,叶托着花、花偎着叶,挤成一团往高里窜,像里下河乡亲敞着院门迎人。
光溜溜的枝桠上,密密麻麻挂着小黄喇叭,花冠上翘,活脱脱小风铃。风一吹沙沙响,像耳边低声说话;阳光落下来,花瓣薄得透亮,指尖刚碰上就往指缝里钻,软得像捏着奶奶晒过的被角,太阳的温乎气一下子扑到脸上。
环湖栈道走起来像踩黄金大道,空气里飘着甜香,吸一口肺叶里都暖烘烘的。
我蹲在花树下瞅得入神,旁边老夫妇举着手机拍照嘀咕。我凑过去搭话:“老师傅,这花真稀奇,咋先开花后长叶啊?”
大妈举着手机怼着花拍,头都没抬:“就跟咱乡下养娃一个样!先让娃把个子蹿起来,衣裳缝得晚两天怕啥?”
大爷笑扯了扯大妈的衣角:“她这话糙理不糙——先把花摆出来靓一靓,等开够了,叶子再慢慢护枝桠。”
我后来咂摸出味:哪是它性子急,是南宁的暖给了胆子。正月温度够花芽醒,叶芽还在枝桠里贪睡,它就先挂满小金铃占住春光;等气温再窜,叶芽醒了花也谢了,叶子正好来守枝桠。这花可真精,把南宁的温度掐得准准的。
心里咯噔一下,手里捏的半片花瓣差点掉了——可不就是奶奶说过的话嘛!
小时候老家田埂边,邻居家桃树开春满树粉花无叶,奶奶说:“这树精得很,先开花招人稀罕,等小桃子坐稳了,叶子才来遮阴。”那会儿我蹲在树下等,果然花谢后嫩芽冒出来,嫩得能掐出水。
拍完照索性爬山顶。山路不算陡,却费劲儿,走几步就手撑膝盖喘两口,汗珠子滚进脖子凉飕飕的。足足走了两个小时到顶,腿肚子发颤,往石头上一坐,浑身松快——跟小时候爬树蹲树杈上喘匀气的舒坦劲儿一样。
一抬头累全散了:南宁城铺在脚下,楼群顺着邕江铺展,南边五象岭青黛色的轮廓卧在远方,像五头蹲着的老汉。
旁边人掂着矿泉水咕咚灌一口:“南宁就两座山,北边青秀山,南边五象岭,一个飞一个卧,把城夹中间,稳当!”
平日里在商务区看地王大厦高得晃眼,这会儿缩成个小点,倒不如风铃木惹眼。原来城里奔波时,我竟没好好看过这座城。风从山坳吹过来,带着花香凉丝丝的,把燥热吹散,头发丝儿都跟着飘。
当地人说这花的花语是“谢谢”。寒冬憋了一冬的劲儿,开春拼了命开,把最鲜亮的颜色捧出来,可不就是谢春天滋养、谢青秀山水土嘛。
这花从南美来,我从兴化来,都在南宁太阳底下待着。它花期和老家油菜花差不多,二十来天热热闹闹开、干脆利落地落。只是兴化油菜花正月刚冒头,三月才盛;南宁风铃木正月就开成金海,都是春日的黄,却差着一个月光景。
油菜花务实,开够了埋土结籽,是故乡的实在;风铃木花谢了才抽嫩叶,不急不躁,是南国的妥帖——就像大爷大妈说的,先亮好光景再慢慢过日子,可不就得这样嘛。
我在山顶立了半晌,青秀山舒展如凤凰展翅,五象岭静静卧着。风往怀里钻,左边是兴化油菜花的泥腥气,右边是南宁洋金花的甜香,俩味儿混在一起,倒不生分了。
下山脚步顺着石阶往下溜,花香往鼻尖钻。
路过花架下,老南宁摇着蒲扇:“这洋金花,一年就热闹一回,看一回少一回哟。”蒲扇摇得慢悠悠,风里混着桂花香,语气轻飘飘落在心上,跟风铃木花瓣一个分量。
我蹲在栈道边捡了片花瓣,黄得实在好看。指尖捻了捻,想起兴化油菜花落在布鞋上,带着泥腥气和太阳暖;这南国的花干净,一捻就碎,却把“谢谢”的意思轻轻落在肩头。
裤脚沾了两片花瓣,摸了摸,一片是兴化正月的嫩黄,一片是南宁春日的亮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