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韦云翔)每一条老街,都有沧桑的足印令人回眸。
现在的壮志路,文革前很长一段时间叫博爱街。更早更久远时叫三界坊、会馆街。我和一些老南宁人一样,心里怀念的是博爱街,因为与之匹配的是斑驳发黄的底色、熙熙攘攘的人流、商贩叫卖的吆喝声、木楼瓦屋中飘出的有点刺鼻的烟火味。它深深地烙在我的脑海中。
博爱街西接永宁街,东接水街,从西到东约三四百米长。街虽短却故事多。
市井气息充盈繁华老街
博爱街是一条古老的街,可我这个年纪的人已看不到当年留有车辙印痕的石板路。随着时代的变迁,路变宽变平了,还铺了水泥,街两旁栽有一些凤凰树和苦楝树,每到夏季,凤凰树适时撑开花伞,满树嫣红,给行人送来丝丝清凉。只是那“度尺虫”着实有点恼人,它冷不丁从树上吊下来落到人的肩上头上,吓人一跳。
街边的民居,高低错落,三四层的青砖瓦屋与一二层的砖柱木板竹篾瓦屋“交相辉映”,住大屋的人未必富有,住小屋的人也未必穷酸,飘出的是相同的浓浓烟火味。
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期,好多人家的屋角门头装有一个有线广播小方盒,早晨,众多搵食者一听到“多嗦嘞多嘞多西拉嗦”的播音前奏音乐就一骨碌爬起床揉掉眼屎,一边洗漱一边听“南宁人民广播电台,现在开始为你播音。”白话女音,亲切悦耳。接着是一阵《我们走在大路上》、《社会主义好》的欢快激昂歌声……
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引车卖浆,装卸走货,补锅修鞋,裁衣剃头,㓥狗贩菜,担沙挑水……养家糊口,该干嘛干嘛。很快,街两边撑起篷布,摆满摊点,人气蹿升,人声嘈杂。
小顽童背着书包出门,蹦蹦跳跳,哼着小方盒的播音前奏曲,并为它配上了歌词:“捉螳咩,我咩你跌落河!……”很多年后,乍一听说那个白话女播音员“小慧”名叫吴慧苍,是南宁晚报资深记者唐乔年的夫人时,我的思绪顷刻被拉回那个年代,就想哼唱“捉螳咩,我咩你跌落河!”。我想,好多老南宁人都会记得并感谢“小慧”们和那个小方盒给市民带来的欢乐。
大人们忙着讨生活,小屁孩放学后也没闲着。那时,我就读于博爱二小,同班同学大部分住在博爱街,我常随他们回家玩。有一次,卢同学掏出一个据说轻易不示人的小瓦罐让我看,里面铺有桑叶,两三条嫩黄的蚕虫在蠕动。第一次看见蚕虫,颇感新奇,以后读到“春蚕到死丝方尽”的诗句,眼前就出现春蚕蠕动的画面。之后,卢同学又兴致勃勃掏出两个瓦罐,将罐里的两只蟋蟀放进一个面盆里。这是要斗蟋蟀让我开眼界了。一根筷子上绑着“老鼠须”,卢同学以它分别轻撩两只蟋蟀的头和尾,蟋蟀被撩得呲牙咧嘴振翼鸣叫,突然跳起相互攻击,撕咬脚踢,翻滚腾挪。不一会其中一只战败落荒而逃,而胜者伫立摇须,伸伸腿再转几圈,得意洋洋。
这斗蟋蟀据说始于唐,盛于宋。古诗里不乏描写斗蟋蟀的情景,如宋人顾逢的《观斗蟋蟀有感》:“徼虫亦可伤,何事苦争强。百胜终归死,一秋空自忙。吟残庭际月,冷怯草根霜。不入儿童手,谁能较短长。”明人黄衷的《蟋蟀》:“露下清秋韵正哀,斗场元在画堂开。眼前军国成何事,且博红妆一笑来。”可见,斗蟋蟀是酒楼食肆街头巷尾常见的年代久远的市井游戏。与之相伴的则是卖蟋蟀的营生,有人因此发了财出了名。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博爱一小门口旁骑楼里,常有几个卖蟋蟀的摊点,夏秋时节蟀声一片。卖蟋蟀的小贩中数周斌全最出名,他的蟋蟀最多,连很少遇到的蟀中之王“蛇头蟀”他都有。更重要的是他能说会道营销手段出众。他从蟋蟀的头型大小、声音强弱、身材肥瘦、颜色深浅以及腿的长短粗细和捕捉环境的难易程度等方面进行解说,分别出价5分、1角、1角5分不等,让买者听得津津有味,买得高兴,满意而归。
傍晚时分,行人渐少,街边小方盒再度响起“多嗦嘞多嘞多西拉嗦……”。人们收摊收工,炊烟四起。博爱街这一带人烟稠密,几乎每间屋都住几家人,家与家之间多是以木板竹席相隔,有门无窗,光线昏暗,狭窄闷热,摆了床已无多大空间。煮好饭菜,各家各户多在大门口街边人行道上摆一张小桌,一家人围桌而坐吃饭。
吃完饭,大人们摇着大葵扇谈天说地,同屋几家小孩则滚席玩闹,兴之所至,也会唱起童谣:“落雨大,水浸街,阿哥担柴上街卖,阿嫂喺屋绣花鞋……”暑热时节,屋里热得似蒸笼,好多人家都在屋门口铺凉席睡觉过夜。
博爱街的地势较低,几乎每年都被邕江水浸街两三次,江水突然涌来,一街人都要紧急搬家,好多人扛床板抱棉被搬入博爱二小、卫国一小、南宁一中等学校教室或者解放路街边骑楼里。洪水来得急去得快,两三天水退后才得搬回。
日子就这样沿着相似的轨迹在不知不觉中流逝,一些街外人看到的“景致“,其实饱含酸楚与无奈。
文化书香飘溢楼堂馆舍
博爱街没有解放路、兴宁路、民生路等骑楼街的整齐华丽街容,可是绵延不绝的文脉和厚重的历史基石令它劫后重生长盛不衰。
顺德会馆、粤东会馆、二邑会馆、三界庙,是博爱街名气很大的老建筑,三座会馆大概建于清代雍乾年间,三界庙建立年头应更久远。它们是这条街的主角和灵魂,其青砖黛瓦雕梁画栋彰显着忠信仁义,积淀深厚的传统文化。
很多人不知道,二邑会馆这座600平米的小宅院竟诞生了一所广西人引以为傲的大学。1952年3月19日,中央民族学院广西分院(广西民族学院前身)宣告成立。二邑会馆作为该院校舍,第一期行政干部训练班共有135名学员。
这些学员就像当年的延安抗大学员,英姿飒爽意气风发,每天清早集队跑步去邕江边水排洗漱,在江边做操锻炼。课后,能歌善舞的少数民族学员还在天井唱歌跳舞。他们矫健的身姿和嘹亮的歌声给古老的博爱街注入了青春的活力和清新的气息。毕业时,因二邑会馆前坐不下那么多人,他们还移到粤东会馆前照了一张毕业照。这是广西民院师生永远珍藏的第一张学生毕业照。
1953年4月,该院迁到西乡塘现址。二邑会馆由永宁初中使用。
据小学班仇同学回忆,二邑会馆位于粤东会馆右侧(文革后永新派出所在此办公),由广东东莞、南海商民所建。他家与二邑会馆有很深因缘。他的高祖很早就从广东南海迁来南宁做生意。二邑会馆里原来立有一块碑,碑文记载有会馆修建过程及集资情况,其高祖捐了不少银两,名列其中。仇同学的父亲名叫仇锡章,曾在民国时期的农民银行南宁分行任要职,常能坐飞机出差南京重庆等地,算是南宁银行业的“老人”了。后来,仇老先生在永宁初中任教。文革期间1968年,博爱街大半条街被烧毁。火灾后仇老先生一家在千疮百孔一片狼藉的二邑会馆第三进选一间屋简单搭盖作为栖身之所,一住就好几年。可以说,仇家目睹了二邑会馆的兴盛,也见证了它的破败。
粤东会馆是博爱街至今仍存的老古董,其规模气派和艺术精美度是其他会馆无可比拟的。屋脊上的双龙戏珠、檐枋巧立的石狮、梁架上的老翁童子、壁画里的仙鹤松竹,无一不巧夺天工栩栩如生,满堂吉瑞,令人赏心悦目。比较独特的是,其高大门楼两侧还有两个小门,小门门头各书“居仁”、“由义”,不知何意。很多年后我才知道,居仁由义是汉语成语,意思是用心于仁爱,行事循义理。出自《孟子》。由此可见粤东会馆建造者的良苦用心,他们希望自己的子弟要走正道,心存仁爱,行事要遵守道德规范。
1928年9月,粤华小学在粤东会馆创立,之后改为博爱二小。我父亲1953年起就在这所学校教书到退休。我小时候没能上幼儿园,父亲常牵着我的手来学校。那时上课下课铃需人工摇响,摇铃的工友人称林伯。当听到他摇响铃铛,学生们就纷纷争相跑入教室,我父亲也急匆匆赶去上课,而我则像一只单飞的蜻蜓在校园里到处“粘”到处“浪”,在沙池滑梯玩累了就趴在某间教室窗口看学生上课,或坐在学校门口石墩上等父亲放学了领回家。到7岁时父亲就帮我报名,把我托付给同校一(1)班班主任邱锦屏老师让她严管我。开学没多久,博爱二小就分隔成了博爱二小和博爱三小。我父亲调过博爱三小,我继续在博爱二小读到毕业。
八十年代初,已将原博爱一小、二小、三小合并的壮志路小学建起了教师宿舍楼,我父亲分得一套房,我们家就搬回学校住。那时学校门口开在中兴街,但粤东会馆的门仍可出入。每次回家,我都喜欢从粤东会馆进入,因为每次从这里进出,对我而言就像在时间隧道里穿越,让我看到熟悉的教室和我快乐的童年。
一条三四百米长的老街却诞生了一所大学,拥有一所初中、三所小学,上课时书声琅琅传遍半条街,上学放学满街都是学生,满街都是欢声笑语。这样的读书盛况显然是博爱街独特的文脉滋养使然。
文化氤氲处,自有书香来。老街坊们至今还记得,温屋大伯娘的家挂有字画,隔三差五常有文人墨客小聚,弹琴唱歌,余音绕梁;每到中秋节,温屋大伯娘都在粤东会馆门口挂上一溜亲手制的花灯和灯谜,让众邻居品尝一道传统文化大餐。街的西头,有一个低调得连姓名都让人淡忘的人,他做的石膏像却很畅销,尤其是伟人像供不应求。在拐向“打箥”街的转弯处,还有半边南宁的人都知道的“猫须”草药店。猫须是一个民间医生的绰号,他个子较矮小,脸型短尖留两撇须,人称“猫须” ,是水街这一带响当当的人物。他对中医文化有独特体会,擅长以中草药医治疑难杂症。而最让略懂一些字的大人小孩怀念的是博爱一小门旁的图书室和靠近永宁街口的图书室,这两家图书室是书迷的精神乐园,每天都坐满人,屋内墙壁四周钉有几排简易书架,图书一本一本靠着墙壁,花花绿绿的封面醒目诱人,三毛流浪记、鸡毛信、神笔马良……屋内放着六七张条凳,有钱借书的人三分钱借一本坐凳看书,想看书又兜无分文的人就站在其背后“蹭书”。我就是“蹭书族”中的一员,放学后常常泡在街口那家图书室,以超凡的耐心毅力忍受翻书者故意侧头晃动遮挡视线甚至放大屁带来的种种不快不适,蹭阅了许多虽认不全字但觉得很好玩很好看的“公仔书”。
“水街”美食饱含邕情邕味
水街小吃,如今已是名声在外,家喻户晓。
经过历史的沉淀,“水街”已然成为一枚特殊的商标、一个难以解开的情结、一段欲说还休的情怀。
水街不再是一条湿漉漉的普通的小街,而是一个包含水街、博爱街、打铁街、大同街等相邻老街的水街片区。它承载的东西实在太多。
在水街片区中,博爱街其实是老大,人气最旺。在六十年初到文革前,它就像一个天天都能赶圩的大圩,想买的东西能买到,想修的物件能修好,每天人流如鲫。
许多博爱街的居民就在本街做生意。老街坊们记得,在饮食业中,梁瑞宝烧鸭摊生意最红火,他家的烧鸭,用的是传统工艺,将香料塞进鸭肚缝合,然后将腌好的鸭子放进油锅里炸,真是香飘半条街,味道与大华烧鸭有得一比。他家还做生榨米粉,先将腌好的生碎肉放进碗底,然后舀进半瓢滚烫骨头汤,再放入米粉、碎生菜,淋香油。待这碗粉端到桌,碗里的碎肉刚烫熟,吃起来嫩香爽滑。
我们小学班也有同学家里做饮食生意出名的,陆同学家专做粉面来卖,他家有博爱街唯一的面条机,这个机器给他们家带来了滚滚财源,也差点“吃”掉了他一根手指。有一次他帮摆弄面条机,大拇指被卷进机器,疼得他尿都飙,幸好大人紧急停机,他惨叫着将大拇指抽出时已鲜血淋漓。
滕同学家做的却是“小”“特”生意——卖酸嘢凉茶。这酸嘢被现在的年轻人称为“黑色料理”,但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酸嘢和凉茶总是站在南宁美食圈里的C位大放异彩。
滕同学的父亲名叫滕有生,人称七叔,是博爱街的知名人士。他在博爱二小门口正对面的苦楝树下端坐摆摊,总是头发梳得滑滑,西装革履,有型有款,这身行头与简陋的酸嘢凉茶摊形成较大反差,令人印象深刻。大约在1981年,报纸和电视曾报道过一则佳话,说有封台湾来信信封只写“南宁三界坊滕有生收”。后来姓蓝的邮递员去图书馆查资料了解“三界坊”是哪条街,又去派出所、居委会查询,费尽周折,终于把这封台湾老兵寻找亲人又地址不详的信交到了七婶手上。
七叔七婶有秘不传人的技艺,酸嘢做得酸甜适度、脆口,凉茶讲究原汁原味,颇为畅销。滕同学放学后常帮看摊收钱,应对自如手法熟练俨然一个小掌柜。七婶还在街的西头蒸木薯卷筒粉卖,一角五分钱一条,那木薯粉晶莹剔透,裹以生菜碎末,淋上香油酱油,鲜香扑鼻,食客如云。
文革开始后,历经“下放”、火灾、“上山下乡”,水街这一带街市人气尽消,街不像街,不少街坊各分西东。火灾后部分居民获安置住进几栋红砖红瓦的筒子楼,虽有居所,但小买卖不能做了,只能在一些街道厂组“上班”。
打倒了“四人帮”,天空日见清朗。九十年代中期,为应对大量工人下岗,水街从打铁街口至河边马路这一段盖上大棚作为“水街市场”,许多下岗工人和居民在里面卖肉菜等农副产品和糖果糕点粉饺粉虫甜酒之类的特色小食品。之后摊点日渐增多,向石巷口、博爱街蔓延。
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一些特色小吃脱颖而出形成品牌,如天天生榨米粉、九记伦教糕、老甘粉饺、黄阿婆粉虫、兰花粽、阿坚花生糖、滕芳花生糖等等。它们都将“水街”作为商标,标明“老水街”、“老味道”。
如同“南铁馒头”、“南棉包子”一样,“水街粽子”、“水街粉饺”等等,它们都有一段被灼痛的记忆,有许多令人感慨万千难以言说的故事。
水街小吃之所以好吃,是因为它以邕江水浸泡、以水街烟火蒸煮、包裹浓浓乡愁。这样的美食难以复制,也难以忘怀。
现在,壮志路的现代高楼璀璨灯火已覆盖了博爱街的砖木民居昏暗夜色。但走在这条街上,广西民族大学的学生也许还有“寻根” 的乐趣,他们会挥一挥衣袖,带走“二邑会馆”的一片记忆和几个水街粽子,而我则悄悄捡起滑落的童年细细把玩。
(作者韦云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