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宁是无愧于首府的。她用绿意包裹着烟火,用桥梁连接着古今,在岁月的流转中,始终散发着温暖而迷人的气息,让人来了便不想离开。

说起来,我与南宁的结缘,始于那年去海南自由行。在琼中县百花岭景区逛了大半日,出来时但见山色空蒙,却寻不见一辆出租车。正犯愁间,一对夫妇从景区大门出来,东张西望的我急忙走上前去求助。男的问:“老哥,你要去哪儿?”我说能捎脚回县城就可以。他让夫人把车里的物品作了规整,一挥手:“上车吧,我们正好路过。”就这样,我坐上了他们的轿车,一路闲聊,才知道他们是南宁人,来海南自驾游。到了县城,我千恩万谢,他们却只说“小事小事”,还留了电话,说欢迎以后到南宁玩。从此,逢年过节,我们便在微信上互致问候,成了隔着山水的朋友。那时我便想,南宁人,大概都如此善良吧?

这回真到了南宁。从火车站出来,上了地铁。老伴坐下后,我刚扶稳,一个年轻小伙子便倏地站起来,执意让我坐。我推辞,他却不依,那眼神是真诚的,带着几分羞涩,仿佛不让座倒成了他的过错。坐下后,我心里却翻腾起来——不由想起春节前由贺州回北海的高铁上,正好赶上大学放假,我们只好买了多半程无座票,整车厢的年轻学子都低头摆弄手机,就我们老两口在车厢里鹤立鸡群,站了近三个钟头,竟无一人抬眼看一看。两相比照,南宁小伙子的这一让,让出的何止是一个座位,分明是一座城的文明与温度!
到青秀山附近的邕州阁民宿入住时,已近黄昏。前台是位姑娘,见我们年迈,问了一次价格又转回来了,未等我开口,便说:“别再找了,抓紧住下休息吧。”又补充道:“老板给我二十块钱的优惠权限,要不是周末,可以给您优惠二十;今天周末,只能优惠十块,您看行吗?”那语气,倒像是在商量,生怕我们不满意似的。我们自然感激不尽。她又给安排了一间漂亮的大床房,窗正对着青秀山的暮色。那晚,我们好好享受了一把——不单是房间的宽敞舒适,更是那份被体恤的暖暖心意。

次日起来,乘兴在附近游玩至近午,走了两万余步,回民宿后看到店规写着十二点前退房,我们便试探性去前台询问能不能晚一点退。这回是另一个姑娘值班,见了我们,便微微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女儿叮嘱父母一般:“您二老年纪大了,多休息会儿吧,两点之前退房就行。”那一瞬,心里暖烘烘的,真真是宾至如归了!
在南宁问路,也是件舒心的事。无论是街头巷尾,还是景区公园,只要你开口,得到的必是热情的普通话回答。有时问一个人,旁边听见的也会凑上来补充几句,生怕你走了冤枉路。这让我想起在北海、巴马的日子,有时向人问路,对方或是摆摆手,或是摇摇头,连话都不愿回一句,有时回一句方言你也听不懂。两相对比,便格外感念南宁人的这份真挚,这份热忱。

进青秀山玩那天,遇着一位保洁工,正拿着长扫帚清扫落叶。问她:这步道走下来,一圈多少公里?她对答如流:大约八九公里。再问千年苏铁园怎么走,她便放下手里的活计,细细地说,又指着远处:“过了那座桥,往左拐,先看苏铁园,再往前走就是恐龙雕塑园,孩子们都爱去。”她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笑容却格外亮堂。下午在南湖公园,又遇见一位保洁员,正修剪花枝。我们指着一种开成绣球模样的红花问花名,她便来了兴致,放下剪刀,滔滔不绝起来:“这是非洲芙蓉花,原产地在东非,花朵倒垂,像灯笼,又像绣球,你们看这花瓣……”她讲得那样投入,知识又是那么丰富,仿佛不是保洁员,倒像是植物园的讲师。

乘地铁时,更是处处受照顾。站台的值班人员远远见我们张望,便主动迎上来,问去哪里,怎么换乘。看了身份证,又说:“老人家满七十了,坐地铁免票,不用买票。”我们正高兴,他又补充道:“退役军人持优待证也免票。”我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我是退役军人?其实她不知道,只是把能想到的优惠政策,都告诉我们罢了。这一句提醒,让我这老兵心里,涌起说不清的感动和幸福。
最难忘是南宁东站。那天离邕,站内人来人往却井然有序。我向一位值班员问检票口,她正在处理对讲机里的急事,却还是先冲我点点头,用手势示意我稍等,等那边说完,立即转身,把我的车票看了又看,然后指着头顶的指示牌,一路领着走到电梯口,才匆匆跑回去。她的背影在人流中很快消失了,但那份从容与热情,却印在我心里。

南宁的善良,原是藏在街头巷尾的细碎温暖,像邕江的水,缓缓流淌却从未停歇。我听闻,有便利店老板设了爱心冰箱,为烈日下的交警、环卫工送免费瓶装水;有快餐店主为暂时困难的人递上免费餐食,只说“谁都有困难的时候”;有七旬老人苦等失主两小时归还千元现金;有路人守着共享单车上遗落的电脑,整整一个半小时。我还听闻,当极端天气打散数百架无人机,全城人自发寻找,竟寻回三百五十四架;当外地遭灾,南宁人把自家的米面鸡鸭,一车车送到需要的人手中……
这些事,我虽未亲见,却深信不疑。因为我遇见的那些让座的小伙子、坦诚相告的姑娘、像女儿一样叮嘱我们的服务员、指路的保洁员、热情的车站值班员,还有那对在异乡主动助人捎我一程的南宁夫妇——他们身上流淌的,皆是同一条温暖的邕江脉流。

离邕那天下午,动车启动,窗外的青山缓缓后退。我忽然想:一座城的品格,究竟藏在何处?它不在高楼广厦,不在繁华街市,而在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在那些不经意的瞬间,把善良揉进了日常的烟火里。南宁人的善良,是不张扬的,像青秀山的绿意,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是绵长的,像邕江的水,日日夜夜流淌,滋养着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也温暖着每一个路过此地的过客。

古人说“里仁为美”,大约便是此意。一个人居住的地方,若处处见仁心,时时遇善意,那便是最美最幸福的所在。南宁于我,正是这样一座城——她用刻进骨血的善良,让每一个到来的人,都感受到如老友般的熨帖。而我,不过是一个偶然路过的人,却被这烟火熏得满眼泪光。那座叫南宁的城,无愧于首府,从此,在我们的心里生了根儿。


——2026年3月于广西南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