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一个河南人来说,广西的地图边缘总带点雾——隔着漫长的湘黔丘陵线,仿佛南方的水汽和炊烟一起,把地名的轮廓涂抹得模糊又神秘。高中地理书里提到北部湾,彼时只记得几个名字:南宁、桂林、防城港、钦州,像散在桌上的四枚砝码,各自安稳,不曾想到哪个能一下子蹿成“大黑马”。直到今年平陆运河通水的新闻刷屏,钦州被推到聚光灯下,有人断言:“钦州将超南宁,成广西第一大城市!”这豪言透着股南方人的果决,但在我们这种爱抠细节的中原人眼里,总觉得还得细细掂量。
第一次踏进钦州,是冬末。风直往海口灌,盐味刚硬——跟南宁湿糯的空气截然不同。下火车那刻,车站广播拉着腔调喊:“钦州站到了,请各位旅客注意安全。”声音里有点油气,江湖气铺面,一点不如南宁那种带着“省会范儿”的从容。
我沿着大寺路往市里走,眼里全是南方小城的日常:骑电驴的师傅一只手攥着油条,大嗓门吆喝:“老板,豆浆甜点!”对面案板摊上,黄骠鱼、虫草花、蚝豉、马鲛鱼塞满水箱,蒸气混着海腥气直冲鼻息。街角阿姨扯着邻居逗趣:“又去南宁做事了?钦州养不起你哇!”话音一落,身旁小青年啧了一嘴:“钦州这些年也货真价实涨了嘛。”语气里夹了点钦州“硬茬”,但分明带着急躁与倔强。
南宁的格局,是那种雁阵排开。朝阳广场、埌东车站、那考河湿地,空间舒展,绿带贯城,轻轨轧出阵阵低鸣。不论人多还是人少,南宁人说话慢声细语——“莫着急,广西的太阳没下班”。去年南宁GDP五千四百多亿,是全区的龙头高中生,低调里藏着底气。
钦州人怎么讲?“我们钦州差不多快到两千亿啦!”齐心街的老赵指着墙上“大干快上”的标语,“等平陆运河彻底通了,货轮一跑,北部湾的米饭锅就是咱钦州掀的。”他脸上的汗渍混着自信,就像撒在铺面上的胡椒粉,呛人却带劲。但你要问他,“南宁你怕不怕?”老赵一甩手,地道口音拖长:“南宁毕竟是老大,钦州还早着咧。不过,也有华侨回来捞生意了,中不中?”
沿街还能听到小孩数数:“一、二、三、四、五”——外地口音里钻进几句粤语调,钦州人口外流严重,本地户籍和常住人口差了近九十万,相当于每五个人里就有一个在外漂泊。菜市场老范收鱼,边数钱边摇头,“钦州人娃子都跑去深圳、广州读书了,赚大钱不容易。”这句“大钱不容易”,像拧在海风里的旧渔网,细看全是结。
钦州的地理像一枚沉在岸线的“铁扣子”——北沾大芦列岛的涛声,南接防城港的赶海号子,东望北海的盐场白茫。运河通了,大批货船、集装箱、煤化基地说要“起飞”,但脚下的黄泥地仍印着老码头工人的厚茧。老孙和我聊起1979年:那年钦州GDP不过几千万,只是“边陲小镇”。他说,“八九年才通高速,九十年代靠糖厂、炼油厂熬着过日子!现在不一样啦——海港一闸口,钱水冲得快。”韵调押着“快”字,嘴唇一抿是克制的乐观。
南宁另一边,广西大学、五象总部基地、各路企业总部云集。2015年的南宁地铁首通,车厢人满为患,广播报站像铁皮敲响。夜里埌东CBD的灯光能晃花眼。南宁,稳稳握着省会调度盘,像掌勺师傅,食材怎么调和都不失分寸。
钦州近二十年,是有过“小高光”的:2022年GDP占全国的千分之1.6,蹿到了历史顶点。但也刚好和1982、1993年那波差不多,真正能跳出广西,引来全国关注,还有很长一段盐味苦水路要趟。今年运河热,钦州的港口和重工区像装上发动机,但横冲直撞不代表能“逆袭为第一城”——没有土壤、人口、政策的全面撑腰,这里更像一锅快火爆炒,却缺点地道老汤。
走进北部湾大道,风裹着柴油味和岸芦青草,好像在提醒:钦州人靠身体把经济一点一点扛大,但也难摆脱“边陲起步”的节奏。小孩子放学后扒在海堤上望帆船,嘴里学着渔民老歌:“大船装沙,小船打鱼——钦州人要有钦州样。”那天傍晚我路过,忍不住跟着哼了两句,心里觉得亲切。中原地多河少,我是“黄河边熬大的”,见惯了麦熟草枯的硬朗。钦州给我的,是“海边人”的骨气——硬、急、韧,风大也不服输。或许“黑马”这事,还得一步一步拼,急不得。比起一夜逆袭,我更信钦州人嘴里的那句老话:一步一个脚印,盐晒多了,才见分量。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