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提及食物,我都会想起小时候跟外公外婆一起在乡下生活,外公拿手的烧鸭和卤菜。长大后外出读书和工作,尝过食物百味之后,依然觉得外公烹饪的家常味道无人能及。
2016年,我和伙伴在南宁创办了绿生活社会工作服务中心,通过扎根社区培育志愿者、构建可持续生活网络并倡导可持续生活方式,推动更多人真正行动起来,在生活中以实际行动保护环境。近年来,我们致力于推动社群发展工作,时常接触到食物的议题。食物作为生活的核心元素,无疑是激发社群兴趣的绝佳媒介,但总感觉吃吃喝喝的事情,容易陷入个人需求导向而缺乏公共性。如何将食物升华为公共议题,协作大家透过食物洞察本地食物系统的构建,结合行动融入社群的可持续生活,我们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协作方法。
2023年“土食生活”工作坊,为我打开了理解“食物与在地生活”的新视野,让我得以窥探国内外食物议题的发展脉络,也了解到国内众多伙伴在这一领域丰富的在地行动探索,让我内心深受触动,跃跃欲试。考虑到我们的社群伙伴,近年来已积累了一定的熟悉度,于是我们决定发起“土食生活共学小组小额行动”,支持社群伙伴突破单纯享受食物馈赠的局限,于共学共启中探寻场景背后的人和事,进而促进参与者思考个体选择与社会议题之间的关系,一场土食共学之旅由此拉开帷幕。
如何筹备土食生活议题的共学,是个值得琢磨的问题。考虑到一旦变成任务,大家的兴趣便会大打折扣,甚至滋生无意义感,为此,我决意摒弃任务方式,而是基于社群既有网络培育信任基础,将共学融入土食生活的场景,通过构建关系、共担责任,让参与者在关系滋养与共同经历中生发参与热情,开启更有生命力的探索。在这个过程中,社群关系、共学目标共建以及社群共同感兴趣的土食生活场景成为关键因素。
多年来,社群伙伴一直在多元议题交流中相互学习和滋养。对此,土食生活共学小组也沿袭这一经验,于关系里丰富大家对土食生活的想象与理解,激发彼此的行动力与创造力。在共学目标共建的场景下,集合了10位小组成员——大家构成多元,年龄、生命状态、食物与自身工作生活连接紧密度各异,对食物议题的兴趣点也大相径庭,有的求学手艺,有的欲学活动设计,有的倾心生产者故事与种植经验,还有的享受共事氛围。虽然目的不一,但强烈的参与意愿将大家凝聚在一起,既是多元兴趣的交汇,也是对“土食生活价值”的重新审视。
10位小组成员围绕土食生活小组共学场景展开了热烈的讨论,多元想法最终汇集聚焦于“本地美食深度挖掘”“传统圩市调研”“气候视角下城乡互动”三个主题。
生榨米粉:食物作为文化记忆载体
关于本地美食深度挖掘的主题,由一位做食物检验检疫的伙伴牵头。在本职工作里,她主要是在实验室做各种食物的检测,然后变成一堆“硬硬的”数据。提及本地美食,她希望借助共学探索,与食物建立一种“柔软的联系”“更加生活化”。于是,她发起生榨米粉调研的提议,探索作为本地小吃代表的生榨米粉与当地生活的关系。
南宁被誉为“粉之都”,邕宁区的蒲庙镇则是“生榨之地”,这里有黄记、村里香、万年昌等生榨米粉品牌店。每年农历九月十五是壮族的丰收节,当地农村社区家家户户都会备好家宴,与亲戚朋友共庆,而吃传统食物生榨米粉是其中必不可少的环节。在过去,家家户户都会制作发酵生榨米粉,微酸的发酵味道是其灵魂风味,正好契合南宁湿热的天气。2024年的农历九月十五,伙伴们趁着这个特别的节日,走进传统生榨米粉的发源地邕宁,与老邕宁人交流,访谈万年昌生榨米粉店老板,走进盐村体验丰收节氛围,深入了解生榨米粉的起源、制作方法,以及与当地习俗及生活的关系。
在此过程中,伙伴们听到很多关于米粉的在地历史与本地变迁的关系。生榨米粉与当地生活习俗紧密相连,尤其在丰收节等重要节日中不可或缺。丰收节作为壮族大节,人们会通过吃生榨米粉庆祝,这与当地广泛种植大米的农业背景密切相关,因为原料容易获取。过去,制作生榨米粉曾是家庭成员共同参与的活动,具有很强的社交性和传承性。尽管城镇化导致传统家庭制作减少,但生榨米粉作为节日食品的传统依然被保留下来,成为团聚和思乡的象征。如今,生榨米粉发展出新趋势,学习制作需支付一定费用,衍生成为当地对外输出的手艺和文化,间接地反映出其技艺的珍贵和市场需求。为适应现代人的口味和节奏,制作上也进行了调整——比如说原来生榨米粉要发酵好几天,比较有一点酸涩味,也有助于消化。但是为了能让更多人认同这个食物,现在的工艺虽然保留了发酵的过程,但会清洗很多遍,清洗到没有酸涩味为止。在传承传统风味与满足市场需求间找到平衡,多少还是会有些挣扎。
通过调研伙伴们发现,一碗生榨米粉的演变史,见证了当地历史与文化的转变,体现了当地人对技艺的坚守与创新,也是传统智慧与现代效率的博弈。有位伙伴在最后分享时,有感于食物与乡土的关系,与大家分享道:“我在圩市旁边,画了一个大碗和一个杯子,我想到我和伙伴们自带碗筷去赶集,探寻本地小吃生榨米粉的场景。每个人都有怀念的味道,怀念的不只是味道,还有乡土,以及被乡土滋养的记忆。这提醒我们,守住记忆中的乡土,我们不是看客,传递好这些故事,做好代际传承,增加孩子对乡土的理解,是我们可以做的。”
圩市调研:正在消逝的传统
圩市,也就是市集。大家记忆中对传统圩市的印象是“土土的”“野野的”“新鲜的”“好吃的”。“土土的”是指有很多本地生产或加工的东西,有当地的风味,有当地特有的品种,卖东西和买东西的人都以本地人为主。“野野的”是指圩市带给大家的感受,是生机勃勃、有自然气息,区别于城市规范管理市场的圩市。“新鲜的”指食物里程短,离生产地很近。“好吃的”就是字面意思,有记忆中的味道,是食物自然的味道。
调研南宁周边圩市,共学小组历经幻灭也有惊喜。前面两次前往南宁周边的圩市,大家发现75%货品都来自外地,老人兜售的也是网购的菜种,圩市卖的东西跟菜市差不多,大部分都是“二道贩子”。
记忆中的“土圩”难寻,让人很是失望。庆幸,后来前往那马圩有意外的惊喜。这片黄泥地上的圩市,生产者很多,土货齐全,如大塘的青头鸭,南晓的土鸡,大王滩的水库鱼,那楼的淮山,自产的瓜果蔬菜、禽蛋、草药等,农产品新鲜价廉,还有各种手作小吃,比如炒米花、粉利、芝麻饼等,非常丰富。
发掘出那马圩这一“宝藏”后,共学伙伴经常自己组队,定期前往赶集,并将之融入自己的日常工作与生活中。圩市调研共学,让参与伙伴分明感受到:圩市就像一本生动的生活教科书,是绝佳的食农教育场地。赶圩不仅是人和物的流动,更是情感的传递,共同建构了大家的“附近”,连接起人与人、人与土地的关系。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人们与土地、自然、生活的距离越来越远,生产者和消费者之间也只剩下扫码和交易的冰冷关系。而圩市,让大家找回了与食物相关的温暖记忆,也激发了为家人做一顿饭的心意,让人真切感受到好好生活的意义。与此同时大家也不禁感叹,要珍惜现有的圩市,也惋惜那些充满乡土气息的东西正在逐渐减少。
生态农场:气候危机下的韧性构建
基于之前的调研,我牵头发起了气候主题的共学,希望跟伙伴一起探寻,如何建立气候与生活的连接。
我们先是走访了位于桂林阳朔的煜晨生态农场。农场主谢丽君为给孩子安全食物,踏上生态种植之路,选择在山坳里开辟生态柑橘园,避开农药影响。五年来,农场历经高热、低温、干旱、暴雨等不利天气,克服虫害、肥力不足等困境,丽君一家人凭借朴门永续农法,贷款建立喷淋系统,用无人机喷洒酵素,结合传统智慧与现代科技,坚守生态种植理念。2024年收成不佳,但生态果实品质上乘,得到消费者认可。农场产品丰富多样,柿子干、笋干、红薯干等山货限量供应,常被老朋友预订一空。丽君冰箱里塞满的山货,寄托着她对山林的熟悉与热爱,也是自给自足生活的底气。在煜晨农场,大家深刻感受到:在气候危机面前,我们少了对产品本身的审视,多了对背后故事和共同挑战的关注;农户们凭借对当地的熟悉,拥有宝贵的生活自主权;需要被共情、理解与肯定,这是支持他们继续发展生态农业的重要力量。
另外,共学伙伴也拜访了南宁都市农墟核心成员宁总的家庭农场及其所在的白沙村,与当地农户一同绘制社区地图、梳理气候大事记,开启了一场挖掘当地气候文化与历史记忆的旅程。白沙村村民凭借水库调节水资源,重视环境保护,自给自足,幸福感强。从社区地图和大事记中我们发现,气候风险并非现代特有,过去也有自然灾害,当地村民通过基础设施建设、生态保护和多样化生产积累了应对经验,为当下和未来的气候适应提供了经验借鉴。而且,在绘制社区图的时候,大家一边绘画一边讨论社区变迁,透露出深厚的地方归属感,并在过程中分享气候变化对于种植和生活的影响,以及传统的应对方法和智慧。
共学小组伙伴生活在城市,对气候的感知主要体现在食材开支的增加上。而来自南宁、横州、天等的农户分享2024年气候的观察,让我们深刻感受到气候对农业生产的直接冲击。一位来自天等的农户无奈地举例,2024年上半年长期低温,初入夏季雨水过多,到夏季中后期高温,再迎来冬季温暖干旱且越来越旱,一系列紊乱的节气,导致病虫害泛滥,收成锐减,食物口感也受影响。拜访过程中我们也发现,愿意留在乡村从事农业的农户越来越少,粮食危机并非遥不可及。为此,大家越发深刻地感觉到,要吃上好的食材,必须感谢农户,珍惜他们的付出。当我们意识到自己都是受气候影响的自然人时,我们更加感恩现在所拥有的食物,不再一味地区分生产者和消费者,减少对是否真生态的审视,更加同理生产者的处境。构建更具韧性与可持续性的食物系统,不只是种植一端的事情,也需要城乡同时“在场”。
后来,我们也拜访了桂林道山村。过去五年间,道山村曾面临干旱、洪水、霜冻、高温等气象灾害,近两年,借助农道伙伴的社区动员能力,组织村民共同修建水闸,升级原有水渠工程,使其在雨季具备泄洪功能,旱季能有效保水,提升了低洼农田应对极端天气的韧性。而水稻种植则遵循一年一季的休养生息模式,不仅有助于土地的可持续利用,更与当地的生态节奏相契合。在道山村,我们看到不少常驻乡村的年轻人,很自主也很有信心,笃定地选择跟主流不一样的生活方式。青年人的“在场率”增加,让共学的伙伴不禁感慨,“我们常说的安全感,其实就是我们所选择的生活”。
社群与土地的共融之旅
历经五个月,土食生活小组的共学从三个场景主题延展至南宁、横州、桂林三地的农贸市场、圩市、乡村,合计开展了9场共学活动。刚开始,我只是基于对社群的信心,把大家拉拢到与食物相关的议题里,企图将吃吃喝喝放大到一个公共议题去探讨——作为一个社群,我们可以做什么,如何将食物与生活建立深度的连结,建立自主、韧性、可持续的生活,以回应气候变化的宏大议题。
五个月的过程,让我们既看到了美好,也看到了危机与局限。危机容易让人无力,不知所措。但当我们透过共学,真正理解别人是怎么和土地共处的,我们开始有力量把这些东西带回到自己的生活日常里,在反思和探寻中,滋养自己。共学,也让大家更有意愿继续共同行动,互助贡献,活出自主。由共学发展出后续一系列具体行动,包括发展自家一块地计划、购买生产者的产品表达支持、扩大土食生活队伍、学习手艺、制作赶圩导赏指引等,从中可瞥见,可持续行动正在悄然生根发芽。
土食生活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独特的本土视角,让我们重新审视本地食物与生活的关系。我们不再仅仅从个人需求层面看待食物,而是更加关注食物背后的文化、人与人的关系以及气候挑战等深层问题。共学小组成员从对一个议题感兴趣的参与者,成长为活动的深度统筹者,在接力探索本地生活、共创体验的过程中,不断连接本地伙伴,并邀请新伙伴和村民参与进来,将网络一点点往外延展,让社群的生命力得以延续和生长。在相互交流、分享的过程中,伙伴们对生活有了新的理解和视角,行动力也在共学中逐渐增强。这场社群与土地的共融之旅,不仅是一次对土食生活的探索,更是一场重构人与土地、人与人关系的深刻实践,它让我们看到了建立更自足自主的可持续生活方式的可能性,也激励我们更大胆创新地尝试,持续孕育可持续的力量。
李宁宁 南宁市绿生活社会工作服务中心创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