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人下南,走到北海,第一口风就拐弯了。那是种夹着咸腥的软风,钻进短袖,带着点“小心点,别太快就把老家那点规矩带出来”的提醒。我是从平原来的,习惯了黄河边的灰土和麦浪。对广西的海,早就有想象——桂林山水的照片太多,南宁的城市太新,北海?在我们那儿顶多是地图上的地名,还夹在“海鲜贵”“岛上晒”这些碎片化印象里。可这一年全国都说北海火了,我也要来看看,凭啥这座“珠城”,能让桂林和南宁都措手不及。
下火车那一刻,预期和实际就开始打架。北海站在城里,十分钟就能打车到银滩和珠海路老街。司机大叔一开口就带着广西腔,“老板,想去银滩嘛?今朝风正好,落脚先吃卷粉,中不中?”我点头,刚说“师傅快点”,他倒慢悠悠,“莫急,北海冇人赶时间,海水还能跑咩?”这话就像一瓢水,把我脑子里那点北方的急劲冲淡了。
砂石细白的银滩,比手机滤镜下还要亮三分。站在沙子上,脚丫子一踩能埋下去半寸,太阳一照,沙粒像盐撒在案板上。我们那的沙地是黄的,踩下去有点硌脚,这里却像新蒸的米糕,软软糯糯。沙滩一头是侨港渔港,早起能看渔船起网。渔民拉着渔网,喊声混着海风,“快点快点,水母上来了!”我凑近看,水母在桶里翻腾,渔民笑着说,“老板,夏天来,防护服要穿好,水母咬人,疼得你跳脚!”这不是吓唬,是真事——北海的海,温柔归温柔,脾气也有。
午后钻进珠海路的老街,骑楼一排,门头都写着“百年老号”“和记”“义兴隆”。油锅里下卷粉,滋啦一声,糯米皮一层层摊开,老板娘手脚利索,“老板,蘸甜的还是咸的?北方人怕辣伐?”我刚说“不怕”,她乐了,“试试甜口的,广西人就爱这个味。”糖水铺子门口排着队,椰奶海底椰和清补凉,冰碗一敲,脆得像新剥的荸荠,喝一口,心都凉下来。河南人喝豆浆配油条,北海人喝糖水配卷粉,都是老天爷给的消暑法子。
晚上侨港风情街,灯火像撒在水里的珍珠。卷粉摊、越南滴漏咖啡、炒螺、椒盐濑尿虾,叫卖声一浪接一浪。“来份蒜蓉生蚝,刚开的,肉水嫩!”我坐下,身边小伙子推杯换盏,“老板,啤酒来两瓶!夜里喝点,明天上岛不晕船。”这气氛,跟郑州夜市不一样,没那种“一桌人比着喝,输了罚一圈”的紧绷,反而像海浪——有节奏,慢慢涨上来,又退下去。
第二天赶早去北海国际客运港,船开往涠洲岛。七十多分钟,浪大时船身发抖,咣当咣当。旁边大姐递我晕船药,“小老弟,吃了稳点,别一会儿吐得天旋地转。”涠洲岛一上岸,火山石铺的路,鳄鱼山的岩壁像打碎的墨砚,黑得透亮。栈道不陡,海风大,浪拍到岩石,“哐”的一声,像有人敲大鼓。鳄鱼山顶上,拍照的姑娘扯着嗓门,“快点快点,光线好!”旁边大叔提醒一句,“小心脚下,玄武岩滑得很,掉下去直接变海带!”这地貌,是北方看不见的,火山的脾气、石头的纹路,全留在这一块岛上。
下午石螺口下海,沙滩边潜店的教练喊我,“兄弟,敢下水伐?不会游也能下,耳压慢慢捏。”我憋着气,水下的世界跟黄河不一样——能见度高,鱼群在脚边划过去,珊瑚像一块块老砖头,粗糙又带点温度。教练拍着我,“北海的水清,看得远,冬天更通透,就是冷,怕冻你多穿点。”
傍晚滴水丹屏,日落像蛋黄撒在海面,金边一圈一圈涂开。拍完照,海风一吹,带着点凉,“莫贪拍,天黑路滑咯!”旁边戴草帽的大婶招呼我,“走,糖水喝一碗,暖暖再拍。”这份关照,像小时候姥姥喊我回家吃饭,不张扬,却实在。
岛上清晨五彩滩看日出,岩面切成蛋糕块,光线一照,彩色纹理像调色盘。教堂用珊瑚石砌的,墙面上还能看见贝壳的花纹。钟声一响,整条街都静下来,只剩下风和海浪。南湾街的海胆蒸蛋,端上来半个,金黄里藏着咸鲜。店里小姑娘打趣,“不腥伐?不腥再加,腥了我请你糖水。”我一口下去,细腻得像家里的鸡蛋羹,却多了点海的味道——这就是“岛香”,不是市场里能买到的。
北海人做事不赶时间,吃饭也不讲究排场。早饭猪脚粉或海鲜粥,锅里冒着泡,老板一勺下去,“来,老板,先吃饱,肚子撑了才有力气耍。”中午清蒸石斑、白灼虾,蘸料清淡,海味顶事。傍晚椒盐濑尿虾、蒜蓉生蚝,再来瓶小啤酒,吃得刚刚好。沙虫、鱿鱼干、合浦白皮月饼,都有规矩吃法。北部湾海鲜市场买海鲜,先称后做,加工费写纸上,老板还提醒,“莫贪便宜,活力看眼睛,触角要弹。”
这里的地理,决定了人的性格。海风一吹,脾气也软下来。城市不大,地名分明:银滩在南,老街在中,红树林在东,客运港在西,涠洲在海上。人情世故有分寸,话里带着笑,“慢慢来,海水不会跑。”
历史更不含糊。合浦自汉代设郡,南珠从这里出海,“合浦珠还”的故事,讲的是好官来了,珠子也回来了。老街上的骑楼,是清末民初外商留下的壳子;涠洲教堂建于光绪年间,石头一块块砌上去,手摸得出海的味道。金海湾红树林,退潮能见到“会走的树根”,树根像拐杖,牢牢抓住泥巴。这些地貌和故事,都是北方看不到的。
北海的火,不是靠一阵风。是海亮,岛香,花钱不疼,是每一处都有停留的理由。河南给了我直来直去的性子,北海教会我慢下来,风软下来,时间也变得宽松。天黑得慢,浪声在耳边,海味在筷子上。原来,一个城市的精神,不在名气里——就在沙子、风、人的说话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