匮乏的浓度
南宁师范大学师园学院|邓承昆(壮族)
大学的第一个寒假,家中暖意盎然,我却在自家的杂物间打了个寒颤。
这间不大不小的房间里堆满了我高中时代的遗骸:蒙尘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写满笔记的草稿纸、笔芯耗尽的水性笔……像是一座无人认领的考古现场。我奉命清理,却更像一个闯入者,翻检着自己陌生的前生。就在一摞地理图册的夹缝里,它滑了出来,轻飘飘地,像一片被遗忘的树叶。
那是一张照片。三寸,光面,带着塑封的边缘因挤压而微微卷曲。画面里,我,和另外三个穿着同样黑白校服的人,挤在一个狭小的取景框内。背景是校门外那家“某某打印店”,门上还贴着褪色的“金榜题名”海报。我们勾肩搭背,对着镜头咧开嘴,笑容被午后过于强烈的阳光漂洗得有些发白,甚至刺眼。
我捏着这张薄薄的纸片,在午后寂静的尘埃里,像握住了一块滚烫的、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琥珀。
这是被“打印”出来的时光。在那个封闭式管理的高中,时间被切割成整齐划一的单元。从周日的清晨到下周六的中午,我们活在一种与世隔绝的秩序里:清晨七点半的跑操,永远做不完的卷子,夜晚十一点准时熄灭的宿舍灯。世界被简化为教室、食堂、宿舍的三点一线,而手机,是这漫长孤岛生活中,每周只被允许登陆六小时的、通往彼岸的脆弱舢板。
周六下午,是唯一的潮汐。中午放学铃响,如同闸门开启。我们涌向讲台,从锁着的柜子深处取出手机,开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世界“轰”地一声重新涌入。但更重要的仪式,发生在那之后——我们冲出校门,并非奔向多么遥远的地方,而只是聚集在校门口那几家被我们垄断的小店:奶茶店、复印店、卖烤鸭腿的小店。我们用最快的速度交换手机上的见闻,分享偷偷下载的电影,吐槽某位老师的口头禅。然后,在必须返校的暮色降临前,我们会走进那家打印店。
“老板,打印照片,三寸的。”
手机里寥寥几张上周或上上周拍下的合影,被导入那台嗡嗡作响的老式打印机。我们像一群原始人,在篝火熄灭前,奋力将转瞬即逝的光影刻在石壁上。打印出来的照片,纸张温热,油墨气味浓烈。我们会仔细端详,嬉笑评论着谁的表情僵硬,谁的眼睛没睁开,然后,郑重地将它夹进厚厚的笔记本或者相册里。它成了一件圣物,一件即将开始的下一个漫长“孤岛周”里,可以反复摩挲、用以对抗枯燥与疲惫的念想。
我手中这张,便是其中之一。照片背面,有油墨笔留下的、还算清晰的字迹:“第14周。历史好难。但明天会放晴。”没有日期,只有用我们的方式计数“周”。这行字像一道隐秘的符咒,封印着那个下午全部的心情:对当下压力的短暂抱怨,以及对下一次“潮汐”(哪怕只是天气上的放晴)的卑微期待。
如今,我的手机相册里,照片正以惊人的速度淤积。课堂的PPT,社团的合影,城市夜晚随手拍下的灯火,吃了一半的甜品特写……它们清晰、绚丽、取之不尽。我可以随时视频通话,看到朋友实时晃动的画面。我不再需要等待一周,不再需要将情感寄托在一张薄薄的、可能被没收的纸片上。可为什么,当我捏着这张打印粗糙、色彩失真、背景俗气的照片时,喉咙会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因为数字影像是“现在”的河流,它奔涌不息,稀释一切。而这张纸,是“过去”的堤坝,它截留了那段特殊岁月里,情感所能达到的最高浓度。在几乎如上个世纪通讯不便、与世隔绝的环境里,每一次相聚都被压缩到极致,因而也饱满到极致;每一张照片,都是下一次漫长分别前,所能攫取的全部慰藉。它不追求美,只追求各自青春“在场”的证据。那上面的笑容之所以看起来有些用力过度,是因为我们知道,快门按下的下一秒,潮水即将退去,我们又将回到各自的孤岛,而这张纸,将是未来六天里,唯一能证明“我们曾在一起欢笑”的实体信物。
我大学的新朋友们很好。我们随时在群里聊天,分享无数表情包和短视频。我们的合影很多,修图技术高超,存储在云端,永不丢失。但我忽然怀疑,这种过于轻易、过于丰盛的连接,是否也让情感的浓度,在无限的可得性中,被悄悄稀释了?
我将照片轻轻放回那摞地理图册之间。没有把它重新摆在显眼的位置随时供人观赏。它属于这里,属于这个堆满旧试卷和疲惫梦想的杂物间,属于那段靠“等待放假”和“打印念想”才能活下去的旧时光。
数字的洪流会继续裹挟我向前。但我知道,在某个尘封的角落,永远凝固着那样一个周六的午后:阳光白得晃眼,打印机的油墨味有些刺鼻,我们挤在狭小的店铺里,对着镜头,努力咧开嘴,仿佛要将接下来整整六天的孤寂与盼望,都提前透支进这一个笑容里。那不是一段需要被美化或怀念的“好时光”,那是一块坚硬的、粗糙的、也因此无比真实的琥珀。它提醒我,人曾如何用最笨拙的方式,打捞易逝的温暖;情感,又如何在极端的匮乏中,淬炼出它最尖锐、最闪亮的结晶。
后记:
写完这些文字,我忽然觉得,我们那一次次郑重其事奔赴打印店的周六午后,所完成的并不仅是一次物理的显影。我们是在为一段注定流逝的集体青春,举行一场又一场微小的“封存”仪式。 在秩序森严的孤岛生活中,我们凭着本能,试图抓住一些确凿的东西——一张可以触摸的纸片,一个可以摩挲的笑容,一句能为接下来六天黑暗时光提供微光的、关于“明天会晴”的预言。
如今,信息的洪流终日冲刷着我们。我们随时可以找到任何人,看到任何事,记录任何瞬间。便捷得几乎失去了阻力,丰盛得几乎让人麻木。我们拥有了整个海洋,却偶尔怀念起当年那口需要深深挖掘、才能涌出一点甘冽清泉的井。匮乏固然令人疲惫,但它意外地教会了我们何为“珍惜”,以及如何将珍惜之物,锻造成一件可以随身携带、用以安身立命的信物。
那张三寸照片,连同它背后的整个时代,或许就是我们这一代人情感的“舍利子”——它并非天生晶莹,而是在高压与隔绝的岁月熔炉中,经由无数个枯燥日夜的煅烧,最终意外凝结出的、一小块坚硬而璀璨的结晶。它不美丽,但足够真实;不宏大,但足够沉重。
未来的路还长,数字的潮汐也必将愈发汹涌。但我知道,无论行至何方,我的行囊深处,总安放着一块这样的“结晶”。它沉默、粗粝,却能在某些时刻,稳稳地压住我轻飘的魂魄,让我记得来路,也让我确信——有些最珍贵的东西,恰恰诞生于看似一无所有的土壤里;而情感的浓度,往往与获取它的难度成正比。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曾在匮乏中,用心打印过念想的人。你们浇筑的方舟,或许从未远航,但它确曾,并且永远,承载过我们共渡的重洋。
【主编点评】这篇《匮乏的浓度》就像一杯被岁月沉淀过的清茶,初尝是大学假期里整理旧物时撞见过往的恍惚,细品却翻涌起整个高中时代在封闭校园里积攒的所有重量——它巧妙地把我们拉回那个手机被没收、时间被课表切割的青春现场,用一张从旧书堆滑出的三寸照片,照亮了当年我们如何像守候节日般等待每周仅有的几小时自由,又怎样郑重地挤在打印店里把合照印成可以触摸的念想。如今我们淹没在随时拍照、瞬间分享的数字洪流里,却反衬出那种在匮乏中紧紧攥住一点温暖时所爆发的情感浓度,就像被压制成琥珀的蝉翼,看似粗糙脆弱,却因承载了那段与世隔绝却心靠很近的岁月,而始终在记忆里保持着滚烫的质感,让我们在信息漫溢的今天依然怀念那种用力珍惜的笨拙。(李承骏)作者简介:邓承昆,壮族,广西靖西人,南宁师范大学师园学 院汉语言文学专业在读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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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黄丽莎 主编:李承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