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桂南丘陵的褶皱里,藏着我的故乡——南宁城郊一座不知名的小山村。村口的老榕树守着潺潺溪流,青砖黛瓦的老屋炊烟袅袅,屋前屋后种满了芒果树、荔枝树,空气中总飘着淡淡的果香与烟火气。而刻在我生命里最深刻的印记,是家里挤挤挨挨的八个兄弟姐妹。如今闯荡城市多年,每当夜深人静,童年时的欢声笑语、美食香气总穿过岁月风尘,在耳畔轻轻回响,在心头缓缓萦绕。
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山村,物质匮乏却从不缺热闹。父母靠着几亩水田和山地拉扯八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却总能把平凡的时光过得热气腾腾。记忆里,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掠过山头,老屋的木板门就吱呀作响。大哥带着二哥、三哥去放牛割草,顺便在山间采摘蕨菜、野蘑菇;大姐则领着二姐、三姐帮母亲烧火做饭、喂猪养鸡,灶台上常年炖着一锅杂粮粥,香气能飘到村口;我和最小的妹妹年纪尚幼,就负责捡拾柴火、照看晾晒的稻谷,偶尔偷偷摘几颗院子里的杨桃解馋。八个孩子像一串糖葫芦,紧紧黏在父母身边,分工明确又默契十足。
那时的快乐简单纯粹,而美食与往事总能交织成最温暖的记忆。夏日午后,做完农活的我们,会跑到村口的溪流里摸鱼捉虾,溪水清冽,映着一张张晒得黝黑的笑脸。大哥总能捉到最大的鱼,却从不独占,总是平均分给弟弟妹妹们。傍晚时分,母亲会把鱼处理干净,要么用酸笋焖煮,要么做成南宁人最爱的横县鱼生雏形——虽没有城里的精致配料,但用山间清泉冲洗后,蘸上简单的酱油、蒜蓉和小米辣,鲜甜爽口,是我们最期待的珍馐。除了鱼,母亲还会用自家种的大米磨粉,做宾阳酸粉,滑嫩的米粉配上酸豆角、炸花生米、叉烧,再浇上酸甜开胃的酱汁,八个小脑袋围在木桌旁,捧着粗瓷碗,叽叽喳喳的说话声盖过了屋外的虫鸣。母亲总笑着说:“我们家的饭桌,比村口的晒谷场还热闹。”
最难忘的是那年夏天的暴雨夜,最小的妹妹突发高烧,山路泥泞难行。父亲背着妹妹,大哥二哥轮流举着煤油灯,大姐背着装满姜汤的水壶,我们几个小的紧紧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五公里外的乡卫生院赶。雨水打湿了衣服,雷声震得人发抖,但没有人抱怨。等妹妹退烧回家时,天已经亮了,母亲立刻杀了家里仅有的一只老母鸡,炖上红枣枸杞,鸡汤的浓香混合着雨后的青草味,成了我们心中最安心的味道。还有每年荔枝成熟的季节,屋前的荔枝树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实,大哥会爬上树,用竹竿打下一串串荔枝,我们在树下捡得不亦乐乎。母亲会把一部分荔枝晒干,留着冬天给我们当零食,剩下的就分给邻里,酸甜的荔枝肉,是童年最甜蜜的印记。
冬天的山村格外寒冷,却被亲情和美食焐得暖暖的。兄弟姐妹挤在一张土炕上,盖着母亲亲手缝制的棉被,听父亲讲上山打猎的故事。大哥会把暖炉让给年幼的弟妹,大姐则借着煤油灯的微光,给我们缝补磨破的衣服。快到春节时,母亲会提前半个月准备年货,杀年猪、做腊肉、灌腊肠,最隆重的莫过于做五色糯米饭。用枫叶染黑色,黄栀子染黄色,红蓝草染红色和紫色,白米保留本色,五种颜色的糯米蒸熟后,香气扑鼻,寓意着五谷丰登、家庭和睦。我们围在灶台边,看着母亲将糯米饭盛进竹篮,忍不住偷偷抓一把塞进嘴里,软糯香甜,满口都是年的味道。八个孩子穿着新做的衣裳,在院子里追逐打闹,把积攒了一年的期盼,都融进了鞭炮声和笑声里。
求学之路是艰辛却充满希望的。村里的小学离家有五公里山路,无论刮风下雨,大哥都会领着我们结伴而行。买不起书包,母亲就用碎花布缝了八个小布袋;作业本正面写完写反面,铅笔头短到握不住还舍不得丢。晚上,八个孩子围在唯一的煤油灯下写作业,大哥大姐会主动辅导弟弟妹妹。父母常说:“只要你们肯读书,砸锅卖铁我们也供。”每当我们学习累了,母亲就会端来一碗清甜的槐花粉,用井水冰镇过,滑溜溜的,带着淡淡的槐花香气,能瞬间驱散疲惫。这份朴素的期盼和舌尖的甜意,成了我们奋进的动力。
岁月流转,我们渐渐长大,如同羽翼丰满的鸟儿,陆续飞出了小山村。有的考上了外地的大学,有的外出打工,有的留在南宁市区打拼。曾经热热闹闹的老屋,渐渐变得空旷起来,但母亲做的酸笋、五色糯米饭的味道,却成了我们心中最牵挂的乡愁。每次打电话回家,母亲总会问:“想吃酸粉了吗?我给你们晒了荔枝干,等你们回来吃。
逢年过节,大家总会不约而同地回到村里,老屋瞬间又恢复了往日的喧嚣。大哥大姐忙着张罗饭菜,炖鸡汤、做酸粉、蒸糯米饭,还是小时候的味道;弟弟妹妹们围着父母撒娇,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嬉戏,仿佛时光从未走远。
如今,父母已两鬓斑白,眼角的皱纹里刻满了岁月的沧桑。八个兄弟姐妹也各自成家立业,分散在不同的城市,但我们之间的情谊从未褪色。平日里,微信群里总有聊不完的话题,谁家做了酸笋、晒了荔枝干,都会寄给远方的兄弟姐妹;谁家有困难,大家都会伸出援手;每逢父母的生日,无论多忙,都会赶回家团聚,围着餐桌吃一顿充满家乡味的饭菜。我们深知,这份血脉相连的亲情,连同故乡的美食记忆,是父母留给我们最珍贵的财富。
这座南宁小山村,养育了我们八个兄弟姐妹,也见证了我们的成长与蜕变。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承载着我们共同的记忆;这里的烟火气息、美食香气,早已深深融入我们的骨血。如今,每当回到故乡,看着村口的老榕树依旧枝繁叶茂,屋前的荔枝树硕果累累,听着熟悉的乡音,尝着母亲亲手做的特色美食,心中就会涌起无限的温暖与眷恋。
八兄妹,一座山,一段难忘的烟火岁月。这份浓浓的亲情,如同山间的清泉,滋养着我们的心灵;如同故乡的美食,温暖着我们的味蕾;如同夜空的星辰,照亮我们前行的道路。无论岁月如何变迁,无论我们身在何方,故乡永远是我们的根,兄弟姐妹永远是我们最坚实的依靠。愿这份亲情源远流长,愿故乡的烟火永远温暖明亮,愿记忆中的美食香气永远萦绕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