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柳州东门城楼下,指尖抚过明代青砖粗砺的肌理,江风穿门而过,带来潮湿的水汽与远处隐约的市声。
这座静立六百余年的城楼,如同一位沉默的守望者,它的砖石之下,深埋着一条看不见的根系——这根系,一头扎进柳宗元“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的忧思,那是文明种子初次落入红土地的重量;
另一头,则蔓延至徐霞客笔下“东郭之聚居,反密于城中”的烟火人间,那是城市生命力的蓬勃绽放。
古人云:“万物有所生,而独知守其根。”
这“根”,是历史的脉络,是文化的基因,更是一代代柳州人于此地生活、悲欢、记忆的总和,它让每一个途经此地的灵魂,都能找到与这片山水相连的血脉锚点。
今天,就让我们一同探寻,这沉默的城楼如何将千年的文脉,沉淀为我们今日脚下最坚实的“根”。
- 广西故事 第19期 -
▲

有些建筑是石头做的,有些建筑是时间做的。
东门城楼,是后者。
公元815年,柳宗元溯江而上,来到柳州。
他看到的,是“阴森野葛交蔽日,悬蛇结虺如蒲萄”的荒远之地。这位从长安来的文人,站在当时或许还简陋的城垣上,望着眼前这条“江流曲似九回肠”的柳江,写下了“岭树重遮千里目”的诗句。
那是真正的愁。不是文人墨客的无病呻吟,而是一个文明拓荒者的孤独。
他身后,是高度发达的中原文明;他眼前,是等待开垦的文化荒野。他的愁,是肩上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如何把文明的种子,播撒进这片红土地。
他在柳州只活了四年。
但这四年,他像一个最虔诚的农人,俯下身去,在这片土地上耕耘:释放奴婢、兴办学堂、开凿水井、推广医药、种植树木。他做了一件在当时看来不可思议的事:他试图把一整套关于“人该如何生活”的文明范式,移植到这里。
我们今天站在东门城楼上,很容易浪漫化这段历史。
但请想象一下,一千二百年前的那个中年男人,在潮湿闷热的岭南夜里,面对语言不通、习俗迥异的百姓,面对瘴疠横行、缺医少药的环境,他内心的真实图景。
他的愁,是文明的愁。
是一个先行者,在无人理解的荒原上,独自点亮一盏灯的愁。
而东门城楼的奠基石,就压在这份愁绪之上。没有这份深沉的愁,就没有后来一切文明的生发。
柳宗元的愁,是文明在这片土地扎下的第一缕根须——痛苦,但必要。
▲摄影 严跃新
徐霞客的赞:一座城市的自我生长
时间快进到822年后。
1637年,徐霞客来了。这位用双脚丈量中国的旅行家,以极其冷静的笔触,记录了他眼中的柳州城。他的描述里没有柳宗元的愁绪,只有客观的观察:
短短十个字,如一个历史切片。东门外的居民区,竟然比城里还要稠密热闹。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码头,是渡口,是货物集散地。从广东溯西江、柳江而上的商船在此停靠,黔、桂山区的山货在此交易。东门一带,粥肆、菜市、米行、旅店林立,甚至有了拓碑的手工业。
这座城市,在柳宗元播下的文明种子上,长出了属于自己的模样——一个生机勃勃的桂中商埠。
考古发现为此提供了更古老的证据:正南门遗址出土的唐代波斯陶片,证明早在柳宗元到来之前,柳州已通过柳江,与遥远的海洋文明有了隐秘的联系。
徐霞客的“赞”,不是文人式的抒情,而是一个顶级观察者的确认。
他看到了柳州内在的生命力——那种依托江河、面向流通、务实求生的本能。这种本能,或许比任何文明的移植都更古老,更顽固。
柳宗元带来了文明的范式,而柳州人,用自己与生俱来的生命力,让这种范式“柳州化”了。
东门城楼,恰好站在这个交汇点上:
门内,是官方的、秩序的、中原的文明范式;
门外,是民间的、活力的、本地的生存智慧。
徐霞客的赞,赞的不是柳宗元留下的文明,而是柳州人让文明落地生根的能力。
我们的根:在记忆与遗忘之间
今天的东门城楼,安静得像个旁观者。
文惠桥从它身后跨江而过,汽车流无声穿梭。城楼前的白兰树,据说有140岁了,依旧在夏天开花,香气能飘得很远。老人们坐在城门洞里下棋,江风穿堂而过,带走棋子的脆响和零星的低语。
你几乎感觉不到它的重量。它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个被遗忘的句号。
但根,从来不在喧哗处。
根在仪式里。
这座城楼为什么叫“喜门”?因为旧时官员升迁、学子赶考、婚庆嫁娶,都要从这里经过。人们相信,从这个面向东方、迎接第一缕晨光的门走出去,会有好兆头。这不是迷信,而是一个社群,在漫长的时间里,共同编织的关于“希望”的叙事。他们为一座冰冷的建筑,赋予了温暖的寓意。
根在气味里。
是白兰花开时清冽的香气,是夏日暴雨后青砖和苔藓混合的土腥味,是附近小吃店里螺蛳粉霸道的气息。气味是忠实的记忆载体,它绕过理性,直抵情感。一个在异乡的柳州人,或许会在某个瞬间,被一阵似有若无的白兰花香击中,猝不及防地想起家乡。
根在声音里。
是码头消失的号子,是市集散去的叫卖,是如今文惠桥上永不停歇的车流背景音。声音的层叠,就是时间的层叠。
根在最不经意的触碰里。
当你无意间把手放在那些被数百年风雨打磨得光滑温润的城砖上,你的体温,和砖石里储存的、无数代人的体温,在某个瞬间悄然相接。砖上那些模糊的铭文,是某个明代工匠留下的名字。他或许叫“王记”,或许叫“李成”。他肯定想不到,他烧制的一块砖,会在六百年后,被一个陌生人的手轻轻抚摸。
我们的根,不在宏大的历史叙述里,就在这些细微的、具体的、几乎要被遗忘的瞬间里。
从柳宗元到徐霞客,再到我们,东门城楼始终在那里。
它见证了一种文明的忧愁地植入,也见证了一座城市野蛮地生长。它从一个实用的军事防御建筑,变成一个寄托集体情感的“喜门”,再变成一个承载记忆的文化地标。
它像一道时间的闸门。
柳宗元的愁绪,徐霞客的观察,工匠的指纹,学子的期盼,新人的喜悦,老人的闲谈,孩子的嬉笑……所有这一切,都被它吸收、沉淀,变成它自身的一部分。
今天我们谈论文化传承,谈论历史保护,很多时候说得太沉重了。仿佛我们肩负着巨大的使命,必须郑重其事地“传承”什么。
但或许,传承就发生在最不经意的时刻。
当一个母亲牵着孩子的手走过城楼,随口说“这是阿太小时候也来玩的”;当一个离乡多年的游子回来,习惯性地来这里走一走;当一个孩子好奇地问“为什么这个门叫喜门”……
根,就在这些轻如呼吸的瞬间里,完成了传递。
东门城楼的门,其实从未关闭过。
它一直开着,开着让柳宗元把文明的种子带进来,开着让柳州人把生活的烟火气散出去,开着让每一个寻找根脉的人,走进去,摸一摸那些温暖的砖石,然后明白——
所谓根,不是深埋地下、静止不动的过去。
而是无数个“此刻”,如何在触摸“过往”时,确认了“我之所以为我”的,那个鲜活的连接。
▲摄影 周健
文章至此,关于东门城楼的历史叙事已近尾声,但关于我们的记忆对话,或许才刚刚开始。
这座城楼最动人的部分,从来不在史书的记载里,而在每个柳州人——或每一个与这片土地有过交集的人——具体而微的生活记忆里。
你的记忆是什么?
是童年时,第一次踮起脚尖,好奇触摸那块冰凉“洪武”石匾的触感吗?是青春时节,和某个重要的人,在白兰树下一次心照不宣的等待吗?是家中长辈,曾指着这座城楼,说起家族里某次“过喜门”的旧事吗?还是某个离乡的清晨或归来的夜晚,看见它在灯火或晨曦中沉默的轮廓,心头忽然涌起的那阵无法言明的安定或乡愁?
历史是众人的,记忆却永远是个人的。
今天,我们想在这里,发起一次小小的“记忆收集”。如果你愿意,请在评论区告诉我们:
1.关于东门城楼,你最早或最深的记忆是什么? 一个画面,一种气味,一段声音,一次触摸。
2.你的家人,是否曾提起过与这座城楼、这条老街相关的往事? 哪怕只是一个片段,一句感慨。
3.如果让你用一个词,来形容你与这座城楼的关系,会是什么? 是“背景”、“记忆”、“地标”,还是“根”?
你的分享,无需宏大,只需真切。
那可能只是外公抽着水烟筒时的一段闲聊,是相册里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是自己某次路过时忽然涌起的心绪。
让我们用无数个私人的、微小的“记得”,共同编织出这座公共建筑最鲜活的生命脉络。
我们相信,当无数个体的记忆微光在此汇聚,那便是对“我们的根”最温暖、也最坚实的确认。我们在这座古老的城楼前重逢,不仅是为了回望来路,更是为了确认:
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又共同守护着什么。
期待你的故事。
关注广西故事,感受的不仅是石头的冰凉,
还有时间的心跳,和一座城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