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南宁的出租屋里,对门阿姨端来一碗槐花粉,问我“吃得惯咩”时眼睛弯成月牙.
她敲门的时候我正在数瓷砖。三块发灰的。两块缺了角的。还有一块,中间有道裂纹,像干涸的河床。门开了一条缝。槐花粉的香气先挤进来。温热的。带一点草木的涩。然后是那只白瓷碗。碗沿有磕碰的痕迹。再然后是她的眼睛。弯的。月牙那种弯。“吃得惯咩?”尾音往上挑。像问一个孩子。我接过来。碗底烫着掌心。没说话。点头。她笑得更深了。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像老树的年轮被折叠。然后她转身。拖鞋啪嗒啪嗒。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又灭。我关上门。碗放在桌上。是那种老式的圆桌。漆面斑驳。我用指甲抠过。一抠就掉渣。桌上还有半包没抽完的烟。打火机是红色的。一块钱那种。和一个笔记本。翻开的那页写着“第七天”。其实我也不知道第七天是什么意思。大概是第七天没跟人说话。也可能是第七天没拉开窗帘。又或者。只是随便写的。随便写个数字。让自己觉得日子还在往前走。槐花粉是淡黄色的。晶莹的。像凝固的琥珀。糖水浸着。有一层薄薄的桂花浮在上面。我拿起勺子。
塑料的。廉价的那种。勺柄有点软。第一口。甜的。但不是很甜。那种“刚刚好”的甜。像小时候外婆熬的绿豆汤。放在井水里镇过。凉丝丝的。但这一碗是温的。温得恰到好处。像是算准了我什么时候会饿。第二口。滑的。不用嚼。顺着喉咙就下去了。留下一缕凉意在胸口。第三口。忽然就咽不下去了。想起一些事情。一些以为早就忘了的事情。比如老家院子里的那棵槐树。每年五月。风一吹。满地的碎白。外婆拿着竹竿打槐花。我在底下兜着围裙。花瓣落在头发里。痒痒的。她总说。槐花要趁嫩摘。老了就苦了。后来呢。后来树砍了。院子卖了。外婆走了。我来了南宁。来的时候是夏天。热得喘不过气。满街的电动车。喇叭声此起彼伏。我在出租屋里开了空调。16度。对着风口吹。然后感冒。发烧。一个人去药店买药。柜台后面的姑娘问我要不要测体温。我说不用。其实烧到39度了。但烧就烧吧。烧完了就好了。大概是这样的。碗里的槐花粉还剩一半。糖水微微晃动。映出天花板上的灯管。
白炽灯。有一只蚊子绕着它飞。一圈。又一圈。我忽然想。她是怎么知道我没吃饭的。对门阿姨。我甚至不知道她姓什么。搬来那天她正好开门倒垃圾。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后来偶尔在走廊遇见。她点头。我也点头。仅此而已。但她今天端来了这碗槐花粉。“吃得惯咩。”这句话一直悬在耳朵里。像楼道里那盏永远不会彻底熄灭的声控灯。微微地。亮着。我吃完了最后一口。碗底有一小粒桂花。用舌尖抿起来。苦的。但苦里又有一丝回甘。起身。去厨房洗了碗。水龙头有点松。拧紧了还是滴水。一滴。两滴。打在碗底。清脆的。像在数着什么。我端着碗走到门口。犹豫了三秒钟。然后开门。她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电视的声音隐隐约约。是那种粤语的老剧。对白听不清。但语调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我把碗放在她门口的地垫上。地垫是红色的。印着“出入平安”。四个字有些褪色。转身的时候。声控灯又亮了。回到屋里。窗帘还是没拉开。但我把那包烟收进了抽屉。打火机也是。
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我拿起笔。想了想。写下:“第八天。槐花粉是甜的。”窗外的电动车响了一声。又没了。远处有火车经过的轰鸣。长长的。像一声叹息。但也就那样。我躺下来。天花板的裂纹还在。干涸的河床。但河床下面。大概。也是有水的吧。只是看不见而已。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