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丨南宁列传
序
天南荒徼,沧溟西濒,两江襟带,百粤藩屏,是为南宁。其地枕昆仑之险,控邕水之流,左江缭绕,右江奔涌,二川合注,直通南海;北接桂柳之腹地,南扼交趾之咽喉,西连滇黔,东达梧广,形势雄峙,为岭南西南第一重镇。上古未通中夏,风俗殊异,百越族群散居其间,耕稻铸鼓,自成风土。历秦拓疆、汉置郡、晋立治、唐宋开府、元定名、明清建制,千七百年风化相承,蛮夷旧俗渐被中原礼乐。
夫天下之安,在边陲有守、遐荒有治。中土诸郡,山河一统,文教早开;而岭南之地,去帝都万里,历世以来,或乱或治,或荒或盛。惟南宁一处,居百越之中,当江海之会,乱则寇盗窃据、烽烟四起,治则商旅辐辏、民物殷阜。自古帝王经略南疆,必先镇邕州、固两江,而后岭表无事、交广安宁。是以其地虽远,系天下西南之重;其名虽晚,载历代疆理之书。今稽其沿革、考其治乱、述其风俗、纪其功勋,列为列传,以补南疆史事之阙,昭示来者。
荒古肇始·骆越先民
南宁者,古骆越旧壤也。洪荒既远,先民聚居顶蛳之墟,磨石为器,垦田种稻,肇启岭南稻作之始。其时未立郡县,无官守之制,族群部落依山傍水而居,断发文身,习水善舟,敬鬼神、重祭祀,铸铜鼓以祀山川,击笙歌以乐岁时。百越部族交错,乌浒、骆越杂处,风俗朴野,物产丰饶,蕉荔丛生,蔗珠遍野,江海鱼盐之利,民生赖以自给。上古之世,声教未通,隔绝中夏,自成南疆一隅风土。
秦汉开疆·郡县初隶
秦并六国,囊括宇内,南征杨越,略定岭南之地,分置桂林、南海、象郡,以镇荒服。南宁之地,隶属桂林郡,未有专治,为边鄙散地。始皇徙中原万民谪戍岭南,与越人杂居,中土衣冠、农耕之术始传南疆,蛮汉相融之兆自此而起。
秦祚短促,天下大乱,赵佗据南海之地,闭关自守,自立南越武王,尽有岭南三郡,邕土悉归南越。汉兴,海内初定,高祖怀柔远人,遣陆贾持节南渡,宣谕圣恩,招抚赵佗,佗俯首称臣,岭南归汉版图。至武帝元鼎五年,南越乱起,王师南征,平定南越,拆分疆土、广置郡县,此地始隶郁林郡,号晋兴乡。汉世百年,边鄙渐宁,商旅往来日增,中土流民南迁,烟火渐繁,荒壤初开。
晋代立郡·建治肇基
晋元帝大兴元年,始割郁林之地,置晋兴郡、立晋兴县,治所设于邕江之北,是为南宁正式建置之始,迄今千七百有余岁。郡境依山带江,水土温润,囊括两江形胜,实为岭南要害。其时陶璜镇抚交广,为政宽简,轻刑薄赋,安抚蛮汉诸族,恩威并施,民心归附。自晋立郡,百年之间,境无大寇、民安耕凿,南疆边陲晏然,晋兴之名遂载方舆。
隋唐更名·邕州雄镇
隋氏一统,废晋兴郡制,改晋兴县为宣化县,仍隶郁林郡,裁冗置简,疆理如故。隋末丧乱,岭南割据,烽烟稍扰。唐兴,武德四年,析地置南晋州,重开州治,镇抚南疆。贞观六年,以州西南邕溪水汇流环抱,四方水聚、地貌天成,遂更名邕州,置都督府,节制安南、西原诸地,控驭西南边疆,遂为桂西南第一雄镇,“邕”之定名,始于此世。
有唐一代,中原衣冠纷纷南迁,避乱岭南。邕州广建寺观、肇立庠序,文教初兴,士风渐起。马退山下,文人雅集赋诗;邕江两岸,帆樯林立往来。物产充盈,果蔬珍货、珠翠鱼盐,罗列市肆,民生富庶,风俗渐趋文雅,不复上古荒蛮之旧。
宋平侬乱·昆仑定边
北宋皇祐四年,广源蛮酋侬智高起兵作乱,寇掠岭南州县,连破沿江九郡,长驱深入,攻陷邕州,焚毁府库、屠戮官吏,城郭残破,岭南全境震动。仁宗以南疆危急,忧边陲不宁,狄青自请请缨,以宣徽南院使统兵南征,合余靖、孙沔诸路之师,进驻宾州,以图收复邕城。
先是诸将轻敌冒进,屡战屡败,军心浮动。狄青至军,肃整军纪,斩杀擅进败将三十一人,三军震肃,莫敢懈怠。继而顿甲休兵、偃旗息鼓十日,佯示无意进兵,以骄敌志。侬智高果懈弛无备,不为设防。青伺其不备,夜率劲旅,潜师疾进,越昆仑天险,平明兵临邕州城下,出其不意、大破贼众,收复邕城,枭诛逆党,南疆大乱遂平。昆仑一关,自此名垂青史,为南疆百战雄迹,碑碣留存至今。
宋室南渡之后,临安为都,江南为重,邕州遂为广南西路屏障,捍卫岭南半壁。朝廷增筑砖城、修缮壕堑,开市通商、集聚民商,今日三街两巷之基,实肇于南宋之时。
元明定名·府治定型
元泰定元年,改邕州路为南宁路,取“南疆永宁、长治久安”之意,“南宁”二字,自此定名,沿袭千载而不改。元代虽国祚不长,然疆理既定,规制初成,边民安居,商旅畅通。
大明肇兴,平定岭南,改南宁路为南宁府,定为广西布政司重地,增修城垣、拓建府治,立书院、兴教化,新会书院肇建于此,文风日盛。市井繁兴,民俗开化,邕剧传唱市井,歌圩风行乡野,蛮汉风俗交融,文武并兴,一方风土,焕然可观。
清代通商·开埠繁盛
清沿明制,仍设南宁府,规制相承,边境安宁二百余载。降至晚清,海禁大开,万国通商。光绪二十五年,朝廷允南宁自开商埠,邕江通海,洋舶往来、商贾云集,内外贸易通达,市井繁华远超前代。边陲古郡,自此接轨四海,风物一新,民物富庶,成为西南通商枢纽。
近代卫国·烽烟守土
近代以来,海内多故,烽烟屡起,南疆屡遭兵燹。抗日之战,山河破碎,西南半壁为华夏最后屏障。昆仑古关再浴甲兵,将士浴血死战,挫强敌之锋、保西南疆土,以一隅之死守,护中土之安宁,忠魂烈骨,永铭南疆。
新中国立,定都建省,以南宁为广西省会。一九五八年,广西壮族自治区成立,南宁定为首府,承千年古郡之基,启南疆新世之盛。
今世新盛·绿城兴邦
今之南宁,四时常青、草木繁茂,世号绿城。两江绕城,山水相依,城在林中、人在景中。壮、汉、瑶、苗十余族群杂居共生,风俗淳厚、守望相融。三月三歌圩传唱山野,承百越千年遗风;老友粉烟火满城,存市井人间温情。
当代经略西南,通江达海,平陆运河开凿贯通,江河连四海、舟车通万国;东博会常驻邕城,联结东盟、融通五洲。昔日荒徼边郡,今为南疆都会,文教鼎盛、百业兴旺,商旅辐辏、百姓安乐,千年古邑,焕然新生。
太史城曰:
南宁之地,僻处炎荒,古为百越蛮夷之域,去中原辽远,历代视之为边鄙。然自晋代开郡、唐代立州、元代定名,千七百年之间,中原声教渐被,蛮汉族群相融,无长久割据之祸,有累代守土之功。狄青平乱以定南疆,将士浴关以卫社稷,历代守土之臣、赴难之士,功在边陲、泽被万民,不可泯也。
观其千年盛衰,可得二道:一曰相融则兴,族群和睦、风俗相通,而后民生富庶、市井安宁;二曰有备则安,关隘固守、军政严明,而后边陲无虞、中土无扰。古之帝王,修文德以柔远人、布教化以安百越;今世之治,开江海以通万国、联邻邦以兴南疆。所谓“南宁”者,非独甲兵镇守之安,更是民心和顺、四方通达之宁。邕江万古奔流,城邑岁岁新盛,此名此地,诚不负南疆重镇之望矣。
文丨子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