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南宁一位网约车司机的口述。他说望州岭的规矩是真的,308号也真的存在。发之前我问过他,能不能署名,他说随便,反正他爸的事现在也不怕了。
—编者
【1】
开网约车都第三年,南宁老司机圈子里流传着这么一句半真半假的规矩:过了午夜十二点,望州岭的单,不要接。
望州岭那片老城区道路又窄弯道又多,两旁全是上世纪的老民房,路灯昏黄得好像蒙了一层雾似的,夜里开车开上去总感觉后视镜里隐隐约约的。以前我还只当是老师傅编出来吓唬新人的段子,直到那天凌晨一点零七分,我接到了一个去往望州岭308号的订单。
那天南宁下着黏糊糊的小雨,民族大道的积水倒映着路边霓虹。我刚送完一单到朝阳广场,正打算收车回家,手机就弹出订单来了,起点是中山路尾,终点是望州岭308号,备注就四个字:一个人,走。
车停在中山路骑楼下,雨丝顺着瓦当往下滴,巷口飘着剩下的酸笋味,最后一家老友粉摊刚收摊。我盯着手机等了3分钟,副驾车门忽然就被拉开了。
一股带着雨水的冷意钻了进来,接着上来个穿红雨衣的女人。
她坐得很直,雨衣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我侧头只能看见她尖得发僵的下巴,白得像泡发的纸一样的皮肤。她身上有很重的酸笋味,不是刚吃完粉那种鲜爽的酸,而是发酵透了的冷酸,混着雨水泥土的气味,在车厢里闷得散不开。
“去望州岭308号?”我问了这么一句。
她没出声,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我没再问什么,踩着油门朝着望州岭开过去。深夜里的民族大道车子不多,雨刷一下一下地刮着玻璃,车厢里静得就只剩轮胎压过积水的声音。
我想盖掉那份寂静,就把收音机旋钮拧开。原本是交通台在播路况,一阵刺刺的杂音过后,突然就响起了粤剧唱腔,咿咿呀呀的,听不清词。那是种凄厉的高音,就像指甲划黑板一样。烦躁得我去拍收音机,拍一下,声音就更大。干脆关掉!
我时不时瞅一眼后视镜,她一直坐得规规矩矩,脑袋没动过,红雨衣的帽子盖着脸,就跟一尊泥塑像似的。
开过人民东路往望州岭转弯的时候,我忍不住又开口说:“308号那儿全是老房子,半夜进去不好走,你确定是
那儿?”
她总算是开腔了,声音轻轻的,好像隔着一层水:“确定。”
她的声音冷得发涩,我打了个哆嗦,没再多说什么。
望州岭的路越走越偏,路灯越来越暗,两边的老民房都黑着灯,窗户就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雨下得更密了点儿,雨点砸在车顶上发出沙沙的动静。我按照导航朝着308号开过去,开到一条窄巷口时,导航提示目的地到了。
“到了。”我踩下了刹车。
旁边那个女的没有动。
我侧过脸刚想再叫她一声,就看见她从雨衣口袋里拿出一张钱递过来。她的手指白得都发青,指甲盖一点血色都没有。我伸手去接,指尖碰到她手指的时候,感觉冷得就像摸到了一块刚从雨里捞出来的瓦片。
我心里咯噔一下,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钱。
不是微信支付宝,是一张纸质的一百元钞票。不对,不是一百元钞票,上面印的不是人像,是灰蒙蒙的宫殿,纸的颜色发暗,还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是冥币。
我脑子嗡地一下,浑身的血立刻凉了一半。再突然一抬头看副驾,座位上空空的没人。
穿红雨衣的女人消失不见了。
车门好好地关着,锁也没打开,雨还在不断地下着,车厢里那股发酸的冷味还在。我手里紧紧握着那张冥币,烫得厉害,好像一块慢慢烧起来的烙铁,烫得我手心直发疼。我慌里慌张地打开车门,把冥币往雨里一扔,然后猛踩油门,连倒车都没顾上,往前开了几十米才敢停下来喘气。
我靠在座椅上,心脏跳得好像快要撞破肋骨似的。南宁的深夜闷热得很,可我后背全是冷汗。我拿出烟点上,抽了两口才稳住神,权当是自己熬夜熬出了幻觉,说不定是那女人趁我低头的时候开门跑了,冥币也许是她弄出的恶作剧罢了。
我骂了句神经病,掐了烟,打算开车回家。手往裤兜里一伸,指尖又碰到了那张纸。
我浑身一激灵,慢慢地把它掏了出来。
还是那张冥币。
灰蒙乎的纸面,有宫殿图案,边缘有潮湿的霉斑,烫得跟烙铁似的。它安安静静躺在我手心里,可刚才明明被我扔雨里了。
那天我怎么开回家的,不太记得,只记得一路开着所有车窗,风灌进来,那股酸笋味怎么都吹不散。那张冥币我扔了三回,扔出窗外,等红灯时一摸口袋,它还在。最后我把它扔路边垃圾桶里,回到家锁上门靠门后喘气时,手往外套口袋一伸,还摸到它,依旧发烫。
我坐客厅地板上,开着所有灯,盯着那张冥币看了半宿。天快亮时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时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手里冥币凉下来,不再发烫。
我还以为是场噩梦。
直到我拿起手机,看到订单记录里,那个去望州岭308号的订单,乘客头像一片空白,昵称就一个字:债。而后订单状态显示为待支付。
【2】
第二天,我没有出车。我揣着那张冥币,驾车去了醒汉街。
醒汉街隐藏在解放路骑楼后边,街道不长,两边全是卖香烛纸钱、算八字算命的店铺。老南宁人都明白,这里以前是办白事的地方,有本事的先生都躲藏在这条街里。我要找的老韦,就在街尾开了一家香烛店。
老韦是从武鸣过来的,以前跟我太外公学过点么公那套办法。我爸还在世的时候,跟他喝过好几回酒。我爸失踪二十年,我本来早就断了联系,可这事奇怪得超过平常,左思右想,只能来找他了。
老韦的店铺开着门,里面光线挺暗的,堆着香烛纸钱,能闻到一股檀香和陈纸的味道。他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我进来,抬了抬眼睛。
“你爸的儿子。”他一开口就是浓浓的武鸣口音。
我点了一下头,把那张冥币拿出来放在柜台上:“韦叔,我遇到事情了。”
老韦低下头看了一眼冥币,没伸手去碰,眉头皱起来了。他抬头看了我好半天,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该来的。”
我心里一沉:“韦叔,你知道这是什么不?”
“先不说这个。”老韦从柜台下面拿出个粗陶碗,抓了一把生米放进去,又拿出一只剔干净的鸡骨放在米上,“我给你算一卦。”
我站在旁边看着。老韦点了三炷香插在碗里,嘴里叽里咕噜说着武鸣土话,我压根听不懂。念完之后,他拿起鸡骨对着光瞅了半天,还拨了拨碗里的米。
三炷香烧得挺快,香灰直直往下落,没有断。
老韦放下鸡骨,脸色并不太好看。
“怎么样?”我询问道。
“胯骨落地,根在骨头上。”老韦缓缓说道,“不是什么鬼事情,是人事情。”
我没弄明白,便问:“什么意思?”
“找你的那东西,不是孤魂野鬼,是有来头的。”老韦敲了敲柜台,“她是来寻亲的。”
“寻亲?”我更加犯迷糊了,“我不认识什么穿红雨衣的女人。”
老韦没接着话,停了停,又说道:“还有句话,你记着,有人一直盯着你。”
我傻了眼。
守着我?是谁?我妈早早地就走了,我爸失踪都二十年,我自己一个人住这么多年,从来没觉得有人守着。
“韦叔,这冥币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找我干什么?”
老韦看着我,那眼神可很深沉:“这不是找你的,是找你爸的。父债子偿,如果找不着他,就找你。”
“我爸?”我脑子更是乱套,“我爸都失踪二十年,他欠什么债?”
“那可是老早以前的账。”老韦摆了摆头,不肯多讲,“你,不要问,也不要查。我给你做个饭团,你吃下去,今儿晚上那事情就忘了,那张冥币也别留着,烧了吧。回去好好开你的车,不要再往望州岭跑,这事就算完。”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后边儿小锅里拿出一个糯米饭团,黑乎乎,混着香灰跟艾草碎,递到我跟前:“吃了吧,睡一觉,醒过来就什么都不记得。”
我拿过那温温的饭团。
我心里全是疑问,可老韦的神情明显是不想多说。我看着手里的饭团,又想起昨晚那酸笋味,想起望州岭黑沉沉的巷子,想起怎么扔都扔不掉的冥币。
糯米饭黏黏的,带着香灰的苦味,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紧。吃完后,老韦又给我一道符,让我把冥币包起来烧了。我照着做,在他铺子门口的烧纸炉里,把冥币给烧了。火苗窜起来的时候,我好像又闻到了那酸笋味。
烧完后,我跟老韦道了谢,然后开车离开醒汉街。
车行驶在民族大道上,阳光挺不错的,路边芒果树的叶子绿得发亮。我心里松了口气,觉得这事大概就这么完了。老韦说吃了饭团就会忘,可我开着车,昨晚的画面却越发清楚起来:红雨衣的女人、望州岭的巷子、发烫的冥币,还有老韦所说的父债子偿。
我不光没忘,反倒越来越想要弄明白。
我爸到底欠了什么债?
望州岭308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老韦说有人盯着我,那又是谁?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车不知不觉就开上了去武鸣的高速。我外婆还住在武鸣乡下,我妈是从武鸣出来的,我太外公以前在当地可是挺有名的巫师。关于我爸、关于以前的事情,我外婆肯定知道些什么。
等我回过神的时候,车已经快到武鸣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老韦弄的松饭团,不管用。
为什么会没用?
老韦说的有人盯着你,让我忽然想到这里,后背竟然有点害怕。可都到了这个时候,也只能接着往前走。我踩了踩油门,车子朝着外婆家的村子开过去。
【3】
外婆家在武鸣乡下的老村子里,青砖瓦房,院子里种着黄皮果树。我到的时候是下午,外婆正坐在院子里摘菜,看见我来,很意外。
“阿明?怎么突然回来了?”外婆放下菜篮子,起身给我倒水。
我坐下喝了口水,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了:“外婆,我想问点我爸的事。”
外婆倒水的手顿了一下,脸色慢慢沉了下来:“你提他干什么?都走了二十年了。”
“他不是失踪。”我看着外婆的眼睛,“他是躲债去了,对不对?”
外婆手里的水杯“咚”地放在桌子上,水溅出来一点。她盯着我,眼神很严厉:“你听谁乱说的?”
“我没乱说。”我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从红雨衣女人,到冥币,到老韦的卦,全都说了。
外婆听完,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院子里的黄皮果树叶子沙沙响,风一吹,带着点树叶的清苦味。过了好久,她才叹了口气,站起来:“你跟我来。”
她带我进了里屋,打开衣柜顶上的一个木箱子。箱子很旧,铜锁都锈了。她从里面拿出一个红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只陶做的公鸡。
只有巴掌大,陶土色,鸡嘴断了半截,断口黑乎乎的,像被什么东西砸过。陶鸡身上有细细的裂纹,看着有些年头了。
“这是你太外公留下来的。”外婆把陶鸡放在桌子上,“你太外公以前是村里的么公,这陶鸡,是他的老物件。”
我盯着那只断嘴陶鸡:“老物件?干什么用的?”
“老辈人说能挡灾镇宅。”外婆说,“武鸣么公一脉,都传这么一对陶鸡,一阴一阳,阳鸡守人,阴鸡镇事。”
我心里一动:“那它的嘴怎么断了?”
外婆沉默了很久,才慢慢说起了当年的事。
1994年,望州岭出了一起大车祸。
一辆中巴车转弯的时候冲下了坡,车上二十三个人,只活了一个。那时候我妈刚卫校毕业,在医院当实习护士,那天正好轮休,坐那辆中巴车去南宁玩。
“你妈就是那个唯一的幸存者。”外婆的声音很轻,“你太外公收到消息的时候,人都快疯了。他带着这只陶鸡去了现场,守了你妈三天三夜,才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这陶鸡的嘴,就是那天在现场摔断的。”
我愣住了:“摔断的?”
“嗯。”外婆点了点头,“现场乱得很,人挤人,他蹲在地上救人,陶鸡从兜里滑出来摔在石头上,就断了嘴。”
“不对啊。”我皱起眉,“我小时候我妈跟我说,她当年不是车上的乘客,是去现场救援的护士。她没说她在车上啊。”
外婆苦笑了一下:“她哪敢说。那场车祸死了太多人,家属闹得凶,都在找‘为什么只活了她一个’。她要是说自己是乘客,少不了被人围堵。后来她确实跟着救援队一起善后,对外就只说自己是去救援的护士,这事,除了你太外公和我,没人知道。你爸,也是你妈走了之后才知道全貌的。”
我心里堵得慌。原来我妈瞒了一辈子,不是怕什么阴债,是怕活人。
“那我爸呢?”我问,“我爸为什么要失踪?跟这场车祸有关系?”
“你爸当年在一家运输公司开车,老板姓赵。”外婆叹了口气,“出事那天晚上,姓赵的也在望州岭。”
我心里一震:“什么意思?”
“外面都说是中巴车司机操作失误,可你太外公在现场捡过一块车灯碎片,不是中巴车上的。”外婆看着那只断嘴陶鸡,“他怀疑是有别的车别了中巴一把,才害得车冲下坡。他顺着碎片查,查到了姓赵的头上——那天晚上姓赵的开着走私车跑货,喝了酒,正好从望州岭过。”
我攥紧了拳头。
“你太外公没证据,只有一块碎灯片。他找过姓赵的,对方不认,还放了狠话,说再乱讲就弄死我们全家。”外婆的声音发颤,“后来你爸知道了,他偷偷在姓赵的车里找到了行车记录的备份,还有走私货的单子,藏了起来。姓赵的发现东西丢了,到处找你爸。你爸没办法,就跟我们商量,假死失踪,带着东西躲起来。他说只要他不露面,姓赵的就找不到证据,也不会连累我们母子。”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回过神。
二十年。我一直以为我爸是抛家弃子,跟人跑了。我恨了他二十年,怨了他二十年,原来他是躲起来扛事了。
“那陶鸡……”我突然反应过来,“证据藏在陶鸡里?”
“嗯。”外婆点了点头,“你太外公把碎灯片和你爸后来找的备份,都封在了陶鸡肚子里。一对陶鸡,阴鸡藏了灯片,阳鸡被你爸带走了,藏着最关键的证据。姓赵的只知道你爸拿了他的东西,不知道藏在陶鸡里,找了二十年都没找到。”
我伸手拿起那只断嘴陶鸡,沉甸甸的,陶土很粗糙。鸡嘴断的地方,里面是空的。我指尖往里探了探,摸到个东西。
我愣了一下,用指甲抠了半天,抠出来一张皱巴巴的小纸片。
展开一看,是一张真龙烟的烟纸。
我更懵了。真龙烟是广西本地烟,这陶鸡一直被外婆收在箱子里,怎么会有烟纸在里面?
“外婆,这烟纸是怎么回事?”我拿着烟纸问。
外婆凑过来看了一眼,想了想,说:“哦,这个啊,是你爸年轻的时候塞进去的。那时候他跟你妈刚谈恋爱,来家里吃饭,看见这陶鸡好玩,不信邪,非要掀开鸡嘴塞个烟纸进去,说试试灵不灵。塞完就忘了,后来你太外公知道了,骂了他一顿,也没取出来。真正的证据,封在陶鸡肚子里,要砸开才看得见。”
我捏着那张烟纸,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是这样。只是他年轻时候的一场恶作剧,却像个记号,戳在二十年的时光里。
“那……找我的红雨衣女人,跟这事有关系?”我突然问。
外婆脸色变了变:“穿红雨衣?”
“嗯。”我点头,“身上还有很重的酸笋味。”
外婆沉默了半天,叹了口气:“当年车祸死的人里,有个姓陈的女人,家就在中山路开老友粉摊,出事那天早上她刚从店里拿了酸笋,准备带回家。她走的时候,穿的就是件红雨衣。她有个女儿,那时候才三岁,后来长大了,一直在查她妈的案子,找过我好几次。”
我心里咯噔一下。
所以,她不是鬼。
她是死者的女儿。
她找我,是为了找我爸,找当年的证据,给她妈翻案。
所有的诡异、所有的灵异,都是她装出来的。
望州岭308号,我爸以前的老房子,我也是才知道……是她查到的地址。冥币、酸笋味、红雨衣,都是她故意用来吓我的。她知道我不信邪就不会去找我爸,只有把我吓怕了、逼急了,我才会主动挖出当年的事,才能带着她找到躲了二十年的我爸。
连老韦,说不定都跟她是一伙的。
那天晚上我住在了外婆家。村子里的夜很静,只有虫鸣。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脑子里全是我爸的样子,他年轻时候的脸,笑着给我买冰棍的样子。我以为我早就忘了,可现在一想,却清晰得很。
天快亮的时候,我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别查了。来望州岭308号,拿个东西。以后好好过日子。”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起来。
是他。
是我爸。
【4】
我天没亮就开车往南宁赶。
雨又下了起来,跟昨晚一样,黏糊糊的小雨,把整个南宁笼在雾里。我开得很快,心里又慌又乱,二十年没见的父亲,突然发来短信,他到底还活着吗?他变成什么样子了?
望州岭308号在一条很深的巷子里,两旁都是破旧的老民房,墙皮都掉了,爬着青苔。我把车停在巷口,往里走,越走越静,雨丝落在脸上,凉得很。
308号是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子,木门虚掩着。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了门进去。
院子很小,种着一棵三角梅,没人打理,枝桠乱长。正屋的门开着,里面光线很暗,飘着一股很重的烟草味,混着潮湿的泥土气。
“爸?”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人应。
我往里走,客厅里很空,只有一张旧藤椅,和一张掉漆的桌子。藤椅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我,穿着旧夹克,身形很瘦。
听见我的脚步声,他慢慢转过了身。
是我爸。
二十年没见,他老了太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皱纹很深,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像放久了的陶土。他手里夹着一支真龙烟,烟雾缭绕里,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阿明。”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两块粗陶片在摩擦。
我站在原地,鼻子突然有点酸。二十年的怨恨、疑惑、委屈,在看见他的这一刻,突然就堵在了喉咙里,说不出来。
“你……”我顿了顿,“你一直住在这?”
“嗯。”他点了点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看着他。他抽烟的动作很慢,手指抬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他手背上有细细的裂纹,像土地干裂的纹路,一直延伸到袖口里面。
我心里一紧:“你的手……”
“老毛病了。”他把手收了回去,放在腿上,“硬皮病,十几年了,皮肤慢慢变硬,跟烧陶似的。”
我愣住了。
系统性硬皮病,我以前刷到过,晚期皮肤会硬化萎缩,色素沉着,远远看去,就像人慢慢变成了陶土。原来外婆说的“阳鸡守人,持用者会陶化”,根本不是什么法器诅咒,是这个病。
“你不该来的。”他叹了口气,“老韦没给你吃饭团吗?吃了就该忘了,怎么还查到武鸣去了。”
“饭团根本没用。”我说,“老韦是故意的,对不对?他跟那个穿红雨衣的女人是一伙的,就是要引我查下去。”
我爸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老韦也是心软。那姑娘找了他好多次,跪下来求他帮忙。他也是看着那孩子长大的,心里不落忍。”
果然是这样。
从冥币到算卦,从饭团到武鸣,全是一场局。一场由死者女儿布下、老韦顺水推舟的局。他们算准了我会害怕,算准了我会好奇,算准了我会一步步挖出真相,最后找到这里。
“那个女人,是当年车祸死者的女儿?”我问。
“嗯。”我爸点了点头,“姓陈,叫陈晚。她妈当年就坐在中巴上,出事前刚从自家粉摊拿了酸笋。她找了我十几年了,一直想翻案。”
“那你为什么不见她?”我看着他,“你手里有证据,为什么不直接拿出来?”
我爸抽了口烟,烟雾里,他的脸显得很模糊。
“证据不够。”他慢慢说,“当年姓赵的关系硬,光凭行车记录和走私单,定不了他的罪,反而会打草惊蛇。我躲了二十年,一边养病,一边慢慢收集他这些年走私、贿赂的证据。本来想等凑齐了再露面,没想到……她找上了你。”
我心里一沉。
所以陈晚装神弄鬼,不是为了吓我,是为了逼出我爸。她知道我爸躲了二十年,肯定放不下我这个儿子,只要我卷进来,我爸一定会露面。
“那你为什么还要叫我来?”我看着他,“你知道她在引我来,你还叫我来?”
“我撑不住了。”我爸说得很平静,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病发展到脖子了,再过几个月,连说话都难了。我叫你来,是想把东西交给你。”
他说着,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子上。
是一只陶鸡。
跟外婆家那只断嘴的不一样,这只是完好的,陶色更深一点,鸡嘴尖尖的,眼睛的位置点了一点黑釉。它安安静静躺在桌子上,沉甸甸的,带着一点人体的温度。
“这是阳鸡。”我爸说,“里面封着当年的行车记录备份,还有我这二十年收集的证据。我走了之后,你拿着它,直接去市局找李警官,他是当年负责案子的老刑警,一直没放弃。把东西交给他,剩下的事,他会处理。”
我看着那只陶鸡,又看着他:“那你呢?”
我爸笑了笑,笑得很淡:“我躲了二十年,也该站出来了。当年的事,我也有份——出事那天晚上,我就坐在姓赵的副驾上。是我没拦住他,是我看着中巴车掉下去的。”
我猛地站起来:“什么?!”
“那时候我年轻,贪钱,跟着他跑走私。那天晚上他喝了酒,开得快,过弯道的时候占了对向车道,中巴车为了躲我们,才冲下了坡。”我爸的声音很哑,一字一句,像在磨石头,“我当时吓傻了,跟着他跑了。后来我良心不安,偷了他的行车记录,想自首,又怕坐牢,怕你妈没人养。就这么躲躲藏藏,躲了二十年。”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凉。
原来所谓的“父债子偿”,不是什么阴债,是良心债。
我爸欠了全车人的债,欠了二十年。
“我这病,就是报应。”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慢慢变成石头,一天天熬着,就是老天在罚我。”
他话音刚落,院子里突然刮起一阵风。
风很大,吹得木门“哐当”一声撞在墙上。雨丝横着扫进来,带着一股冷意,还有那股熟悉的、发酸的味道。
酸笋味。
我爸的脸色瞬间变了:“来了。”
门口的雨雾里,慢慢走进一个人影。
红雨衣,帽子扣在头上,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她身上的酸笋味越来越重,混着雨水的潮气,涌进屋子里。
她摘下雨衣帽。
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眉眼很清瘦,眼睛红得厉害,死死盯着藤椅上的我爸。
“张建国。”她开口了,声音发颤,“二十年了,你终于肯露面了。”
“陈晚。”我爸慢慢站起身,“当年的事,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全车的人。”
“一句对不住就完了?”女人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哭腔,“我妈那年才二十八!我三岁就没了妈!我找了你二十年!我以为你早就跑了,没想到你躲在这里!”
她从兜里掏出一把冥币,狠狠摔在地上。
“这些冥币,是我烧给我妈的。我每次想她,就烧一张。我故意给你儿子,就是想让你知道,债没还,躲到哪里都没用。”
我看着地上的冥币,心里突然全明白了。
什么发烫,什么扔不掉,根本不是什么灵异。
冥币上涂了低浓度的发热凝胶,接触体温就会慢慢发热,我当时太紧张,才觉得烫得像烙铁。我每次扔掉,她都骑着电动车跟在我后面,趁我开车门、扔垃圾的间隙,偷偷塞回我口袋。
酸笋味,是她在雨衣内侧缝了浸过酸笋汁的棉片,那是她妈妈身上最后的味道。
她凭空消失,是趁我低头看冥币的时候,快速开门下车,躲进了巷子里。深夜雨大,我心神不宁,根本没听见开门的声音。
老韦的卦,是早就编好的。“不是鬼事是人事”,是在暗示我真相;“寻亲”,是她在找害死母亲的仇人;“有人守着你”,是我爸这二十年一直偷偷在暗处看着我长大。
连饭团都是假的,里面只有安神的艾草,根本不会失忆。老韦说“吃了就忘”,只是心理暗示,也是试探我的决心。
所有的诡异,所有的恐怖,全都是活人布的局。
没有鬼,没有阴债,只有二十年的执念,和二十年的愧疚。
“证据我都准备好了。”我爸拿起桌上的阳鸡,递过去,“里面有当年的行车记录,还有赵老板这些年走私的证据。我跟你去自首,作证指认他。这条命,我赔给你们。”
陈晚看着那只陶鸡,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她站在雨里,肩膀发抖,哭了很久。
我站在旁边,看着地上散落的冥币,看着我爸灰白开裂的脸,看着陈晚湿透的红雨衣,心里堵得说不出话。
二十年的恨,二十年的躲,到最后,都落在这只小小的陶鸡上。
院子里的雨还在下。
酸笋味混着雨水的潮气,飘得很远。
【5】
后来的事,比我预想的顺利。
我爸带着陶鸡去自首了,阳鸡砸开,里面封着的行车记录、走私清单、还有二十年攒下的贿赂证据,一一摆了出来。当年的赵老板早就成了本地有名的企业家,正在酒店里参加晚宴的时候,被警察带走了。
案子重审的那天,下着小雨,跟出事那天一样。
二十三年前的望州岭车祸,终于推翻了“操作失误”的结论,定性为肇事逃逸。赵老板数罪并罚,判了无期。当年帮他压下案子的几个人,也一一被追责。
宣判那天,陈晚站在法院门口,手里抱着她妈妈的遗像,哭了很久。
我爸因为主动自首、有重大立功表现,加上身患重病,被判了七年,监外执行。
他搬回了家里住,我每天下班回去,能看见他坐在阳台晒太阳,手里摩挲着那只断嘴的阴鸡。他的硬皮病还在发展,皮肤越来越硬,动作越来越慢,但他总说,心里踏实了。
我问过他,后悔躲这二十年吗。
他说,后悔,也不后悔。后悔的是没早点站出来,让死者家属冤了二十年;不后悔的是,看着我平平安安长大了。
我还问过老韦,当初为什么要帮陈晚装神弄鬼。
老韦蹲在香烛店门口抽烟,说:“你太外公当年临死前跟我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可姓赵的势力大,硬来不行,只能旁敲侧击。那姑娘找过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时机到了。人啊,不怕鬼敲门,就怕心有鬼。不用真的有鬼,只要他心里有鬼,自己就会跳出来。”
我想起那天晚上发烫的冥币,想起扔不掉的恐惧,想起一步步被推着往前走的自己。
确实,
最吓人的从来不是鬼,是藏在人心里的秘密。
是压了二十年的愧疚,是翻不了案的执念。
后来我去过一次望州岭308号。
院子里的三角梅开了,红艳艳的一片。我在藤椅上坐了一会儿,仿佛还能闻到烟草味,听到陶片摩擦一样的沙哑声音。
我把那只阳鸡重新粘好了,和阴鸡放在一起,供在了家里的柜子上。
它们不是什么法器,也不会挡灾换命。
它们只是两个容器,装着二十三条人命,装着二十年的愧疚,装着一个母亲的味道,和一个父亲的躲藏。
上周我开夜车,又经过中山路尾。
凌晨一点多,有一家老友粉摊还开着,热气腾腾的,酸笋味飘得很远。我停下车,下去吃了一碗。
粉很烫,酸笋很鲜,热气熏得我眼睛发涩。
我抬头往望州岭的方向看,路灯一盏盏亮着,弯道口的警示牌清晰可见。雨已经停了,路面干干净净的,再也不会有失控的中巴车冲下去了。
吃完粉我开车回家,路过望州岭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车速。
车窗开着,风灌进来,没有酸笋味,也没有冷意。
老司机的规矩还在传,但我知道,望州岭没有鬼。
只有没说出口的真相,和没还清的人心。
南宁跑夜车的兄弟,你们师傅有没有讲过望州岭的规矩?
或者——武鸣那边,真的有陶鸡镇事这说法吗?
留言区等你们。
发稿前我问他,还开夜车吗。
他说开,但不接望州岭的了。上次接了个去武鸣罗波潭的单,乘客是个老头,上车就递烟,红底金字的真龙(海韵)。
他没敢接那根烟。
——作者阿明,南宁土著,网约车司机,现居朝阳广场附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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