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南宁某白切鸡摊,老板斩鸡时说这个鸡是果园里跑的
六月的南宁。下过雨。又停了。空气是湿的。粘的。像一层薄薄的糯米纸糊在皮肤上。我在这个档口站了很久。其实也没有很久。只是等人的时候,时间会像麦芽糖一样被拉长,变细,闪着浑浊的光。”老板的刀很沉。落在砧板上,是闷闷的一声。“笃。”油亮的鸡皮。薄薄一层,裹着玉白色的肉。骨头是红的,带着一丝将凝未凝的血色。“果园鸡。”老板头也不抬,刀背刮了一下鸡骨上的碎末,“在果园里跑的。”跑。这个词让我愣了一拍。它大概不应该和“鸡”连在一起。不应该和“白切”连在一起。它应该是“风在跑”。“云在跑。”“我在跑。”但我没跑。我站在这里。旁边的锅里冒着热气。袅袅的。白白的。向上散去,也就散了。不是北方的炊烟。北方的烟是直的,倔的,仿佛能一直通到天上去。这里的烟是软的。是怠惰的。刚升起来,就被湿气拽住脚踝,瘫软成一片朦胧。“果园里跑……”我又默念了一遍。好像能在舌尖尝出一点草籽的味道。一点土腥味。一点……自由的味道。大概是自由吧。
我小时候也见过跑着的鸡。在外婆家。那只芦花鸡从篱笆的破洞钻出去,在晒谷场上疯狂地跑。翅膀半张着。脚爪扒拉着晒得发烫的水泥地。跑得毫无道理。跑得气喘吁吁。后来它进了砂锅。跑进了汤里。“要加辣吗?”老板问。刀停了下来。他抬头看我。眼睛在档口的白炽灯下眯成一条缝。不要。我说。白切鸡怎么能加辣。加了辣,就尝不出那只鸡在果园里跑过的痕迹了。就尝不出风。尝不出土。尝不出它在某棵荔枝树下啄食的那颗虫子的味道。我大概是这么想的。又或者根本没想。只是觉得,不加辣,比较像“回家”。但家在哪里呢。档口上方的吊扇缓缓地转。搅动着闷热的空气。把人声、油香、斩骨的闷响,搅成一锅黏稠的粥。旁边一个阿婆在挑鸡翅。手指捏着袋子,颤巍巍地。她满意地“唔”了一声。她大概是知道“果园”是什么样子的。她大概见过树。见过土。见过太阳把鸡的羽毛晒成金色。我没有。我见过的是格子间。是地铁隧道里的风。是外卖盒上冷凝的水珠。白切鸡。
烧鸭。叉烧。都一样。都是塑料勺子,都是鼓囊囊的配送袋。可这个老板说“果园里跑的”。他说的时候。刀落下去。鸡皮和鸡肉之间那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胶质被切断。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那是鸡的叹息吗。还是我的。我买了一份。半只。老板用油纸包好。又套了一层塑料袋。他的手指很粗。关节很大。指甲缝里有一道洗不掉的黄,大概是姜黄。大概是岁月。我接过来。沉甸甸的。还有一点余温。透过塑料袋,贴在我的掌心。像一个迟到的拥抱。走出菜市。天又阴了一点。远处的邕江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有展开的绸缎。我忽然很想跑。像果园里的那只鸡一样。跑过红绿灯。跑过斑马线。跑过路边一株开得正盛的朱槿。花瓣上还有雨珠。跑进风里。风里有芒果将熟未熟的青涩气息。但我没有。只是走着。步子不快不慢。塑料袋在手里晃荡。鸡在里面。果园在里面。某个我并不曾真正拥有过的下午,也在里面。它跑过了。它被斩断了。它被我拎在手上。但这样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