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南宁夜跑经过天桥,一个小孩对着桥下火车喊再见,我也喊了一声
夜晚的南宁,空气里浮着一层湿热的胶质。黏在皮肤上。跑过第三个路口的时候,汗已经顺着下巴滴进领口,那种黏腻的、散不掉的温热,倒也习惯了。天桥在望。铁质的台阶被白日的太阳晒透了,到夜里还吐着余温。脚步声在上面是闷的,一阶,一阶,像有人在不远处敲一床旧棉被。桥下的铁路黑沉沉的,两条铁轨往南边伸出去,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那黑暗软软的,像能吸走所有声音。除了风。桥上的风总是大一些。我停下来,撑着栏杆,看远处高楼切割出来的天空。有一小块是紫的。让人想起傍晚六点钟的粉店,酸笋和螺蛳的味道混在一起,热气把玻璃门蒸得模糊。突然。一个小男孩的声音从桥那头炸开来——“再——见——!”声音是脆的,干净的,像刚劈开的西瓜。他把整个身子探出栏杆,小小的影子在天桥的灯下被拉得很长,手里还攥着半根烤肠。旁边的女人大概是他母亲,手虚虚地拦着他的腰,也没真拦。火车来了。远远的,一束光先探出头,然后是沉闷的、有节律的哐当声。
绿皮的车厢一节一节地经过桥下,窗子里有亮的也有暗的,亮的那些像一排移动的小格子,每一格都装着一个正在移动的“家”。小孩又喊了一声。这次更用力了。声音在桥洞下撞来撞去,最后被车轮碾碎。我张了张嘴。“再见。”声音从喉咙里出来,自己都吓了一跳。那么轻,那么没有底气。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火车不会听见,小孩不会听见,连旁边那棵歪脖子的榕树大概也没听见。但话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我想起很多个“再见”。大学最后一个夏天,在火车站送一个朋友。他进站的时候头也没回,只是把手举起来摆了摆。那只手在人群里浮了一下,就沉下去了。后来在异国的超市里,看见熟悉的方便面包装,心里突然说了一声再见。对谁呢。不知道。还有去年春节,父亲在电话那头说“天冷,多穿点”,挂断之前我好像也说了什么。大概是“嗯”。大概是“知道了”。大概是……小孩已经不喊了。火车尾巴扫过桥下,带起一阵风,把地面的塑料袋卷到半空,又放下。母亲牵着他往回走,烤肠还剩一小截,油光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
他回头看了看铁轨。空荡荡的。两条铁轨还是往南伸,但火车走了,那黑暗就显得更空了。我继续跑。下桥的时候膝盖有点酸。空气还是湿的。路边的芒果树结着青硬的果子,掉在地上,被人踩烂了几个,发出那种带点甜的腐烂气味。跑过一棵树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落在我肩上。小小的。回头看了看。什么也没有。但这样也好。天桥还在。火车明天还会来。那个小孩大概明天不会来了,但总会有别的小孩。对着铁轨喊一些话,然后被母亲牵走。那些话落在风里,被车轮碾碎,被黑暗吸走,变成铁轨边上某种看不见的东西。青色的。薄薄的。像今晚那一小角天空。我跑进住宅区的灯光里。便利店的白光照出来,一个男人在门口抽烟,烟头的红点一明一灭。我想了想,没有停下来买水。腿还在动。风还在吹。只是那声“再见”,好像还挂在桥下的空气里,和别的“再见”们挤在一起。沉甸甸的。又轻飘飘的。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