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旅行漫记二十首
文/隆光诚(广西南宁)《桃花源文轩》诗协会员
(十八)四川黄龙风景
高原湿地景千重,百里逶迤万碧峰。
雪宝顶中腾白骥,瑶池镜底隐黄龙。
摇芳妩媚春秋水,擎宇修森涧壑松。
古寺滩流民俗赏,五神酣畅任从容。

编者按:山河入韵,笔底藏龙
在隆光诚先生《旅行漫记二十首》组诗之中,其十八《四川黄龙风景》是一篇兼具雄浑气格与清丽气韵的山水七律佳作。诗人以八句五十六字的精严格律,将四川黄龙的高原湿地、雪山彩池、松涛古寺尽数收揽笔端,既写尽了黄龙自然景观的奇绝灵秀,也暗藏着人文风物的厚重温醇,更在字句之间流淌出游历山河时从容酣畅的生命情怀。读之如随诗人步履踏入川西秘境,在字里行间领略黄龙“人间瑶池”的万千风致,亦能窥见旧体山水诗在当代创作中的生机与力道。
首联“高原湿地景千重,百里逶迤万碧峰”,从大处落笔,以全景式的俯瞰视角为黄龙风光定下雄浑开阔的基调。黄龙地处青藏高原东缘,是中国唯一保护完好的高原湿地,诗人开篇便直击“高原湿地”的地理特质,一语点破黄龙景观的生态底色,精准抓住了景区区别于其他山水的核心标识。“景千重”三字极写景致层次之丰,从河谷钙华到山巅积雪,从彩池叠瀑到林莽幽谷,一重山水一重境,层层叠叠,移步换景,令人目不暇接;而“百里逶迤”则拓展了空间的纵深感,黄龙景区纵横百里,钙华地貌沿山谷蜿蜒铺展,如一条金色巨龙蛰伏于苍山翠岭之间,“逶迤”二字既写出了山谷的绵延曲折,也暗合了“黄龙”的形态意趣,一语双关,不露痕迹。末以“万碧峰”收束,群峰叠翠,苍碧如海,将黄龙被雪山环抱、青峰簇拥的地理格局一笔托出。
这一联看似平铺直叙,实则匠心暗藏。诗人以“千重”对“万碧”,以数量上的夸张强化视觉冲击力,又以“高原湿地”的静态底色与“百里逶迤”的动态延展形成张力,开篇便将读者拉入辽阔苍莽的川西高原语境之中,为后文具体景致的铺陈预留了充足的审美空间。传统山水诗起笔或点题、或造势,此联二者兼具,既点明了游历之地的地貌特征,又以宏阔气势先声夺人,深得七律起法之旨。
如果说首联是全景式的铺展,颔联“雪宝顶中腾白骥,瑶池镜底隐黄龙”便是聚焦于黄龙最具标志性的两大核心景观,以一对精工对仗写尽了黄龙的奇绝与灵幻,堪称全诗的“诗眼”所在。
上句写雪宝顶。雪宝顶是岷山山脉的主峰,海拔五千余米,终年积雪不化,山体巍峨耸立,是整个黄龙景区的天然背景与精神坐标。诗人不直言雪山之高、积雪之白,而以“腾白骥”作比,将静立千万年的雪山写得神采飞动:皑皑雪峰如一匹匹白色骏马,在云天之间奔腾驰骋,山的静与马的动形成强烈反差,却又在神髓上高度契合——雪宝顶的雄健峻拔,正与骏马的昂扬骏逸气质相通。一个“腾”字尤为精妙,将雪山的磅礴气势化作动态的生命力,仿佛山巅云气翻涌间,真有白马踏云而出,让静态的山峰有了奔腾不息的动感与魂魄,化静为动,境界全出。
下句写黄龙彩池,也就是世人所称的“人间瑶池”。黄龙的钙华彩池层层叠叠,大小不一,池水清澈见底,富含矿物质的水体在阳光下变幻出五彩光泽,如千万面明镜散落山间。诗人以“瑶池镜底”喻之,既写出了池水的澄澈如镜、光可鉴人,也赋予其神话般的仙气,暗合了黄龙“人间仙境”的美誉;而“隐黄龙”一语双关,既点出“黄龙”之名的由来——金黄色的钙华滩流沿山谷蜿蜒而下,如一条巨龙蛰伏于碧水之间;又暗合黄龙的古老神话传说,相传黄龙真人在此修道成仙,黄龙本是通灵之物,隐于瑶池碧水之中,既见其形,又藏其神。一个“隐”字,将黄龙的灵动与神秘写得恰到好处,不直不露,余味悠长。
这一联对仗极为工稳:“雪宝顶中”对“瑶池镜底”,一高一低,一上一下,空间层次分明;“腾白骥”对“隐黄龙”,一动一静,一显一藏,意象对应精妙。更难得的是,两句皆以实景为基,以想象为翼,将自然山水与神话意象融为一体,让黄龙风光不止于视觉上的奇美,更添了几分空灵缥缈的仙气。北宋梅尧臣论诗讲求“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此联当之无愧。
颔联写尽了黄龙的标志性奇景,颈联“摇芳妩媚春秋水,擎宇修森涧壑松”则转而铺陈山水间的日常风物,从奇绝转向灵秀与苍劲,以水与松的意象丰富了黄龙景观的质感与层次,也让画面从“惊世之奇”走向“日常之真”,更具烟火气与生命力。
上句写水。黄龙之水,是整个景区的灵魂,从雪山融水汇聚成溪,到层层叠叠的彩池叠瀑,四时各异,朝夕不同。诗人不写一时之水,而以“春秋水”统摄四季,春日水暖,池边芳草依依,水波摇漾着花影芳姿;秋日水澄,山间层林尽染,池水倒映着斑斓山色。“摇芳妩媚”四字将水彻底拟人化,写水流轻漾、拂花弄影的娇柔姿态,如美人顾盼生辉,妩媚生姿。一个“摇”字极为灵动,将水的轻柔、花的芬芳都化作动态的画面,仿佛能看见水波漫过池边花草,轻轻摇曳,暗香浮动,触觉与嗅觉都随之苏醒。
下句写松。黄龙山谷间遍布原始森林,尤以冷杉、云松见长,苍松挺拔于涧壑之间,直插云霄,苍劲森然,是高原山水中最具力量感的生命符号。“擎宇修森”四字极写松树的气象:“擎宇”言其高,仿佛枝干能擎举苍穹,尽显挺拔傲岸之姿;“修森”言其茂,修长茂密,郁郁苍苍,铺满涧壑山谷。与水的妩媚柔美相对,松的意象充满了刚健苍劲的力量感,一柔一刚,一秀一雄,恰好构成了黄龙山水阴阳相济的美学特质,也暗合了中国传统山水审美中“仁者乐山,智者乐水”的精神内核。
从章法上看,颈联继续保持精工对仗:“摇芳妩媚”对“擎宇修森”,一状水之柔媚,一写松之刚健,形容词与动词搭配精妙;“春秋水”对“涧壑松”,一以时间维度涵盖四时枯荣,一以空间维度遍布山谷涧壑,时空对应,意境开阔。如果说颔联是“点”的聚焦,是特写镜头下的极致惊艳,颈联便是“面”的铺陈,是广角镜头下的满目生机,一收一放之间,让黄龙的山水形象更加立体饱满,既有惊世骇俗的奇景,也有温润绵长的日常山光。
前三联皆写自然山水,尾联“古寺滩流民俗赏,五神酣畅任从容”则由景入人,由自然转向人文,将黄龙的自然之美与人文底蕴相融,并最终落脚于游历者的心境,收束全篇,余韵悠长。
“古寺滩流民俗赏”一句,将黄龙的人文景观一笔囊括:黄龙古寺依山而建,始建于明代,是藏羌文化与道教文化交融的历史见证,千百年来香火不断,庙会之时更是人声鼎沸;沿山而下的千层滩流,既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钙华奇观,也是当地民俗文化的天然载体;而藏、羌、回、汉多民族聚居的风土人情,更让黄龙的山水间多了人间烟火的温度。诗人将“古寺”“滩流”“民俗”三者并置,让自然景观与人文风物相互映衬,山水因人文而厚重,人文因山水而灵秀,二者互为表里,共同构成了黄龙完整的风物画卷。
“五神酣畅任从容”则进一步升华意境。此处“五神”既可指黄龙五彩池所对应的五行五色之神,暗合彩池的斑斓色彩与民间信仰;也可泛指山川天地间的自然灵气,天地五气,氤氲酣畅;更可理解为游历者的五脏心神,当人置身于这般山水人文俱佳的秘境之中,尘俗烦恼尽消,心神酣畅淋漓,物我两忘,从容自在。“任从容”三字是全诗的情感落点,诗人行旅至此,见山河壮阔,赏天地奇景,感民风淳朴,内心归于平和舒展,不疾不徐,悠然自得。这既是游历黄龙的真切感受,也是一种人生境界的写照——行走山河,踏遍千峰,最终收获的从来不是打卡的数量,而是内心的从容与丰盈。
尾联由景入情,由物及心,将全诗的情感推向高潮后缓缓收束,既回应了“旅行漫记”的创作主题,也让整首诗的意境得到了最终升华。山水之乐,最终归于心境之安,这正是中国传统山水诗“天人合一”的精神内核,也是千百年来源远流长的山水文化不变的追求。
统观全诗,其艺术特色可圈可点,尽显诗人对七律体裁的娴熟把控与对山水审美的深刻体悟。其一,章法谨严,起承转合浑然天成。首联起笔造势,铺陈全景;颔联承势聚焦,写核心奇景;颈联转笔铺陈,丰富山水层次;尾联合于人文与心境,收束升华。全诗结构如行云流水,由远及近,由大到小,由景及情,层层递进,毫无滞涩之感,深得七律章法之妙。其二,炼字精当,动词点睛气韵生动。全诗中“腾”“隐”“摇”“擎”等动词的使用堪称精妙,每一个动词都精准赋予了景物生命力,让静态的山水画面变得鲜活灵动,读之如在眼前。其三,虚实相生,自然与人文交相辉映。诗人既忠实于黄龙的实景特质,又融入神话想象与人文情思,实景是骨,虚境是魂,二者相融,让诗歌既有地理记游的真实感,又有文学审美的想象力。其四,刚柔相济,审美意境多元饱满。诗中既有雪山万峰的雄浑刚健,也有瑶池碧水的柔媚清丽;既有苍松擎天的苍劲力量,也有民俗古寺的温润烟火,阳刚与阴柔相济,壮阔与细腻并存,让诗歌的审美内涵更加丰厚。
读罢此诗,更让人感慨的,是旧体山水诗在当代的生命力。隆光诚先生的《旅行漫记二十首》,以古典七律的形式记当代之游、写当世之景,本身就是一种文化传承与创新。在交通便捷的今天,旅行已成为许多人的生活方式,但能以古典诗词的格律之美,将山河胜景与个人体悟凝练成篇,却并非易事。这首《四川黄龙风景》,不是对古典山水诗的简单模仿,而是基于真实游历体验的真情书写。诗人笔下的黄龙,不是典籍里的抽象意象,而是亲眼所见、亲身体会的鲜活山河,每一处景致的描摹都带着行走的温度,每一句情感的抒发都来自内心的触动。正因如此,这首诗才既能符合旧体诗的格律规范,又能让当代读者产生共鸣,在字句间唤起对川西山河的向往,也唤起对自然之美的珍视。
同时,诗歌中“任从容”的心境,也在当下快节奏的时代里颇具启示意义。当人们步履匆匆地穿行于山川之间,常常只顾打卡拍照、追赶行程,却忘了慢下来感受山水的灵气,忘了让脚步等等灵魂。而诗人笔下的黄龙之旅,是一种“酣畅从容”的行走——用眼去看,用心去感,让山水涤荡心神,让自然滋养生命。这种与天地相融、与山水共情的旅行态度,才是旅行真正的意义所在。
山河无尽,诗心不老。隆光诚先生以一阕七律,为黄龙山水立照,也为当代旅行留下了诗意的注脚。八句诗短,而山河意长;五十六字精,而情怀深厚。读这首诗,我们看见的不只是四川黄龙的奇秀风光,更是一位行者踏遍山河的赤诚诗心,是古典诗词在当代山河间的鲜活呼吸。而那份行走天地间的从容与酣畅,也终将随着诗句,传递给每一个热爱山河、心怀诗意的读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