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俩同框 | 张冰辉(姐姐):在南宁遇见余秀华/张 武(大妹):苦与乐

在南宁遇见余秀华

张冰辉

时间斑驳。岁月庸常。在流水般逝去的光阴里，我依然像个青葱少年，期待一些精灵般的日子，带着光芒，照亮幽寂的时光。诗和远方，这些年，就像被炒热的美丽的幻影，像小狗尾巴上的月光，撩拨着人的心扉，让人的心在春风里浩荡和迷惑。

遗憾的是，除了诗经唐诗宋词元曲这些古典诗词，近些年，让人喜欢的自由体诗寥若晨星，于是偶然读到这样的诗句，

黄昏里，喇叭花都闭合了。星空的蓝皱褶在一起

暗红的心幽深，疼痛，但是醒着。

它敞开过呼唤，以异族语言

风里絮语很多，都是它热爱过的。

它举着慢慢爬上来的蜗牛

给它清晰的路径

“哦，我们都喜欢这光，虽然转瞬即逝

但你还是你

有我一喊就心颤的名字

便如鱼目里发现珍珠，阵阵窃喜。

初冬，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听说诗歌的作者余秀华，从横店，经武汉，来到了南宁，欲和诗人非亚、林东林、朱山坡等在财富广场一场举行“候鸟时代的人与诗”的诗歌活动，得知消息，我便如情窦初开的少女，妆容精致，欣然赶去参加这一难得的盛会。

活动开始前，我来到现场，静静地找了一张椅子坐下，充满期待地等待传说中的余秀华如奇花异卉开放在自己的眼前。随后，一些青春年少的俊男美女陆陆续续来到现场，安静地入座，小声议论着今天到场的嘉宾的名字。在大家热切的期待中，余秀华终于在林东林、朱山坡、非亚的陪同下来到活动现场。余秀华先在台下的椅子上坐了片刻，然后被请到台上的椅子上就坐。沉稳斯文的非亚、年轻帅气的林东林坐在余秀华的左边，羞涩腼腆的朱山坡坐在余秀华的右边，身穿黑色长裙的余秀华坐在他们中间。看见余秀华纤瘦的身子裹在黑色的长裙里，与林东林、朱山坡、非亚这些著名诗人并排坐在讲台上，突然感觉在文学式微的今天，她一个身患残疾的弱女子，能够凭借低迷的诗歌，与这么多名家，不，比这些名家还有名地坐在讲台上，是多么了不起。

非亚、林东林、朱山坡在台上用各自的语言，各自的经历，侃侃而谈，叙说着自己对诗歌的热爱、理解和体会。我用心倾听着他们的谈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打量着余秀华。我的心思更多集中在传说中的余秀华身上。

余秀华裹着黑色的长裙，像一只受惊的小鸟，大大的眼睛惊恐而好奇地透过眼镜片时而瞅着台下的听众，时而垂目无奈地盯着地面。随着林东林、非亚、朱山坡富有激情的对谈，余秀华的谈兴被调动起来。她微微一笑，白了一眼台下的听众，接过话筒，口齿不清，像吐豆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了自己的开场白。她颇为自信地说：“我有两个优势，一个是女性的优势，一个是底层的优势。”然后眼睛一翻，嘴巴歪斜了一下，更加含糊不清地说：“我想，我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害怕的呢。也许，正是因为一无所有，所以不怕失去，也就无所顾忌，无所畏惧，所以写诗的时候，能够真实地表达自己的情感和思想，情感的表达反而浓烈。”这样谦虚，这样低调，又是这样自负的谈话是很难听到的。听她吃力地蹦出一句一句关于自己与诗歌的话题，尽管声音含糊不清，却一句句掷地有声，蕴含着她对生活与人生的思考，蕴含着她的精神力量。我坐在台下，深深地被震撼。

余秀华继续真诚地对大家分享着自己对诗歌的理解，她说“诗歌的个性就是人的个性，个性决定命运，诗人应该努力捍卫自己的个性。写诗就是说人话，用更准确的语言说人话，用准确的语言将自己的情感、思想表达出来。”

2015年，余秀华因为诗歌在网上爆红，一时间引起大家的热搜，我也未能免俗，带着猎奇的心去围观她的诗歌。一读之下，顿时像逐鹿的猎人，迷失在她鲜活的语言和质朴，滚烫的情感里。我在她的诗句里看到她对自己的小狗小巫是那么温柔，对自己养的小兔子的命运是那么充满担忧，对爱情是那么热烈谦卑地追求，对父亲、母亲、奶奶、外婆是那么依恋，对周围的一草一木是那么喜爱，甚至看到她被自己的男人揪着头发往墙壁上磕，跌倒在地上的时候，她的男人不仅没有关爱地扶起她，还漠不关心地讥笑她，同为女作家，我情不自禁地在诗句里心疼她，怜悯她。不仅如此，看到一些身体健全的诗人，不怀好意地拿她的残疾做文章，肆意诋毁她，贬低她的诗歌，还为她愤愤不平。试想想，这样一个生活在乡下，“因为出生时倒产，脑缺氧而造成脑瘫，影响说话的口齿，走路摇摇晃晃，影响电脑打字，干活没力气，高中毕业后，赋闲在家”的柔弱女子，能够执着而坚韧地与不公的命运抗争，永不言弃地追求自己喜欢的生活，最后通过自己的努力，找到了准确地表达自己情感和思想的语言工具，改变了自己坎坷不平的命运，是多么励志！

后来，又看见她自信地站在中央电视台朗读者节目舞台上朗读自己的诗歌，连著名主持人董卿都被感动得泪流满面；看见她在《摇摇晃晃的人生》纪录片里本色地出演自己的日常生活……我不禁对这个柔弱而坚强的女子有了潜滋暗长的景仰。

朱山坡、非亚、林东林说的关于候鸟时代的人与诗的其他讲话大多记不清了，但是，他们关于余秀华诗歌的一些评价却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朱山坡坦诚地说，我喜欢余秀华的诗歌，喜欢她勇敢地用纯洁的语言写出自己对情感的渴望，喜欢她勇敢地在诗歌里大胆地说出自己的爱。我佩服她在这纷纷扰扰的尘世有一颗干净的心。

非亚慢条斯理地说，我因为参加诗歌活动，和余秀华见过两次面，虽然交流不多，但是我非常喜欢她那种具有穿透力的诗歌语言。

林东林真诚地说，我是余秀华的闺蜜。常常和她在一起谈论诗歌，甚至去她家吃饭，与她在一起研究诗歌。无论是阅读她的诗歌，还是和她在一起谈论诗歌，都令人感觉诗歌比其它文体更纯粹，更自由。因为在诗歌写作里体现着时间的迁徙、空间的迁徙、审美的迁徙，体现着创作的自我修行。

活动结束的时候，安排了签名售书。我买了余秀华首部散文集《无端欢喜》。我希望从她的散文里看到她更真实的人生，看到她面对人生悲欢离合，世态炎凉的深度思考。买书的人排着长队满怀期待地等她签名。我站在远处，渴望走过去对她说声好，说声表达敬佩的话，但是看她歪着头，吃力地在书上一笔一划地签名，不由心疼地拿着书，悄悄地转身离去。

就在心里默默地祝福她文如泉涌，写出更多更好的作品来，幸福快乐地欢度自己喜欢的生活吧。

坐在回程的车上，看着白色封面上那株开着红色花朵的黑色仙人掌，我心里也无端生出欢喜，相信她的文字会给我带来新的惊喜。

苦与乐

张武

2019年对我来说是极不平常的一年。这一年我经历了特别的痛苦与快乐。

往事历历，如在眼前。记忆里，那一年的春节，老公工地放假，我上班比平常自由点，在家的时间也多点。于是，我发现了老公如厕的时间超长，而且有一种浓浓的腥味，我怀疑他的身体出了问题。

过完春节，我便与从事护士工作的女儿谈起我的怀疑和担忧，要女儿带她爸爸去医院做检查。老公当时是家乡一个大型水利工地的负责人，工作很忙，开始他不同意去做检查，说只是一点小问题，就是脱肛和便秘，让我们不要大惊小怪，况且工地还需要他管理，他没空去，还强调不要去医院花冤枉钱。

他越是说得轻松，毫不在意，我越是为他担忧。我觉得他是家里的顶梁柱，身体千万不能出问题。女儿猜测他肠道里是不是长了息肉，如果是普通的息肉，做个肠镜检查，到时息肉可以顺便激光打掉，以后就没有那些身体不适，也可以安心管理工地。经过我和女儿好说歹说，一直挨到三月份他才终于同意去医院检查。让我们意想不到的是，医生做了常规的肠镜检查后，还要做活检。活检当天是看不到结果的。因为我和老公缺乏医学常识，当时对检查项目没放心上。晚上女儿问我:“爸爸的肠镜检查还做了活检？”女儿这么一问，我的心不由咯噔了一下，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第二天下午五点左右女儿来电话了。我接通电话后，女儿不说话，只是在电话那头放声哭泣。不好的预感成为了现实。如同晴天霹雳，老公的检查结果为直肠癌晚期。

我也和女儿一样，放声大哭起来，感觉身体一下子被掏空了。

然而哭有什么用，解决不了实际问题，最要紧的是抓紧时间给老公做治疗，争取挽救他的生命。于是，我马上电话联系远在海南省人民医院的医学博士姐姐。姐姐得知情况后，马上电话联系她的大学同学、湖南医科大学湘雅一附院肠胃科的权威裴教授。裴教授看过检查结果，马上制订治疗计划，安排住院检查，想尽快手术，切除肿瘤。

检查后，因肿瘤较大且离肛门太近，裴教授考虑我老公还年轻，才五十多岁，想为他以后保住肛门，就决定先做化疗，尽量让肿瘤变小点再手术。

我放心不下老公一个人在医院做治疗，便辞职在医院照顾他。化疗是痛苦的，药物注射进人体之后，病人的反应跟孕妇一样茶饭不思，吃什么吐什么。一般化疗后，要一个星期才能恢复食欲。好不容易熬过一星期能吃点东西，人也有点精神了，可下一次化疗预约的日子也很快要来了。化疗的同时还有多种药丸要吃。五次化疗和几次放疗之后，老公消瘦了，精神大不如从前。我也面临着精神和经济的双重压力。照顾病人是一件劳心又劳力的工作，我的体重很快下降了好几斤。

半年之后，老公终于等来可以手术的消息——切除肿瘤并做人造篓口。手术后，裴教授在看结果时，发现有少量癌细胞转移，又紧急安排热灌注化疗（全自费三万多），之后几个月还要继续化疗。这一年，我和老公陷入了无尽的辛酸和痛苦之中，不停地在艰辛的求医路上往返。

在我们陷入病痛的折磨与痛苦之中无力自拔之时，我们的女婿和亲家向我们伸出了援手，每次往返家与医院之间，都是他们按时接送；两个姐姐也在经济上给予我们支援，多次给我们送来宝贵的治疗费用；老家的亲朋好友也来家里或医院看望，给予我们温暖和关怀。大家的关爱和帮助，对陷入苦痛深渊的我们来说，真是莫大的鼓励与支持。

上天在给我们家关上一扇门的同时，也为我们打开了另一页窗，让我们在承受痛苦的同时也得到一份特别的快乐！女儿结婚一年半了，刚好在老公查出患癌不久后发现怀宝宝了。看着小生命在女儿腹中一天天长大，直至在同年11月来到我们身边，这真是老天送给我们最开心，最珍贵的礼物！

2019年啊，对我们来说，真是悲喜交加的一年！

小宝贝刚来到人世间，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就东张西望，可爱极了！他的到来，令我们一家暂时淡忘了痛苦，我们的脸上都出现了久违的笑容。不知不觉小宝贝就满月了，体重比刚出生时重了好几斤，肉嘟嘟的更加逗人爱了。转眼年底了，小宝贝要回爷爷奶奶家过年，我们家又暂时告别了欢声笑语。电话和视频成为我们缓解对爱孙的思念工具，想小宝贝就通过视频关注他的一举一动。爱孙三四个月学会了翻身，六七个月能独立坐着，八个月的时候他能爬着去他想去的地方了。真是一天一个样！

小宝贝呀呀学语了，慢慢会叫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爱（外）婆了，把我们喜得快要忘记老公的病了。老公十分疼爱小外孙，尽管自己患病，也总喜欢抱抱小外孙，买各种玩具逗爱孙玩，甚至还经常把爱孙骑在肩膀上来个爷孙叠罗汉。小爱孙成了我们大家的开心果。

也许是心情愉悦吧，老公的病情在手术后的康复治疗及小外孙问世的情况下得到了有效的控制。

2020年3月份，老公回湘雅复查时，医生说检查结果显示癌细胞消失了！听到这个好消息，我们全家沉浸在无比的欢乐之中。

然而，好景不长。2021春节后，老公的身体再次发出了危险信号。可能是他看到复查时康复良好就放松了警惕，不太注意生活节奏和饮食习惯，导致病情复发和癌细胞转移至其他器官。

才散去不久的乌云重又聚拢，而且是狂风暴雨来临一样吓人，老公不得不又要住院治疗了。我的心也开始慢慢变碎。因为他的生命开始进入倒计时，陪伴我们的日子将越来越少！

在医院又是化疗和靶向治疗。虽然我们家人尽全力配合医生治疗，他还是每况愈下，病情越来越严重。最后消瘦得只剩皮包骨头，五十七岁的中年人苍老得像八十多岁的老人。在历经近三年的抗癌求医问药之后，最终没能挽救住他的生命！

2021年腊月的一天凌晨，老公安详地走完了他短暂的一生。

此时我们的爱孙才刚满两岁，这天也是我们爱女的生日。老公选择这个日子抛下了爱他的和他爱的家人、亲戚、朋友，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如今，老公离开我们三年多了，小外孙也上幼儿园了，很讲礼貌，很乖巧懂事，还学会了很多诗词，儿歌，算术，拼图，游戏等等。小外孙小脑瓜很灵活善变，有时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常常逗得我们哈哈大笑，依然是我们的开心果。

唉，要是老公还健在，能看到小外孙的茁壮成长该有多好。愿老公在天之灵能保佑我们大家平安喜乐，也愿老公在天堂没有病痛折磨！

生活还得继续。愿世间没有苦只有乐！

张冰辉、张武姐妹俩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