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油茶,源自广西恭城,在三江、融水等地也很盛行。我生于苗乡融水,从小喝油茶长大,自认为对油茶颇为了解。后来定居南宁,才意外发现:大新人也爱打油茶,他们不只在县城里打,还把油茶打到了南宁。
大新人打油茶,是恭城人带动的。上世纪六十年代,一家大型矿业企业在大新建立,不少工人来自恭城。他们把喝油茶的习惯带进了矿区,时常邀本地工友一同品尝。久而久之,本地人也喝上了瘾,跟着学会了打油茶。这习俗先是在矿区风行,后来又传遍大新县城。如今大新人相聚,最重要的主题就是打油茶。
在南宁打油茶的大新人,多是退休长辈,或到邕随子女生活,或帮忙照看孙辈。他们常聚在一位老乡家中,少则七八人,多则十几位,打油茶喝上半天,再做一桌大新特色菜:山黄皮鸭、壮乡猪龙棒、黑水河鱼、野生龙须菜、雷平卷筒粉、糯米糍粑……大伙油茶喝得过瘾,佳肴吃得尽兴。
我夫人在大新长大,后来定居南宁,与这群在南宁打油茶的老友从小玩到老。我同夫人的这些老伙伴相交也已四十年,虽只是个 “大新姑爷”,却也成了油茶群里的积极分子。
几番参与之后,我才发觉,打油茶并不简单,里面竟然藏着“秘密”。
打油茶,是有灵魂的。顾名思义,重在一个“打”字,边捶边煮。捶打须力度适中,太用力过于溶烂,力气不够则味道不足;时间也须拿捏精准,多捶一锤偏苦涩,少捶一锤味不足。说到底,全在一份用心。我们聚会的主人家小覃,打油茶就达到了这般境界。称她小覃,是年轻时叫顺了口,如今众人都已老去,仍改不了口。而小黄、小赵、小陆,以及姐红等(大新人受白话、壮语影响,习惯把“红姐”叫成“姐红”),她们的手艺也都很好,再捅破一层纸即达到最高境界。
打油茶,更是大新人热情好客天性的真切流露。
大新人热情好客,远近闻名。当地一首原创壮语歌曲《呗侬情深》,曾登上央视《星光大道》舞台,如今在各大网络平台播放量达6.6亿人次。歌曲开篇便唱:“来到我们村,大家都是兄弟姐妹……”歌是这么唱的,生活中的大新人就是这么待客的。
大新素有“中国侬垌文化之乡”的美誉。侬垌节是壮族传统大型节庆,从正月至十月,各村屯时间错开,几乎每逢周末都有村屯过节。届时家家户杀鸡宰鸭、舂糍粑,盛情款待四方来客。民间有“一条毛巾,吃遍大新”的说法——只需带一条洗脸用的毛巾,便可走村串屯,受到热情款待。
我多次亲历侬垌节,深感“呗侬情深”所言非虚:主人家倾其所有,摆满一桌美味,却分文不收。在大新人眼里,钱可以再挣,情谊半点不能淡。
这份淳朴好客,在南宁的油茶聚会中也展现得淋漓尽致。起初,都是小覃主动邀请众人到家,不仅亲手打油茶,还备上土鸡、土鸭、土鱼盛情招待。我心中时常过意不去,既打扰人家生活,又白吃白喝。夫人却笑着宽慰:“没事,她小外孙女隔段时间不见,还主动问‘那些爷爷奶奶怎么不来呢’!”
后来,参与的人都带上拿手菜:有人带红烧排骨,有人带红焖羊肉,有人带香炸鱼尾,各显身手。我和夫人不善厨艺,每次只买上十元钱的米粉。过后一想,两人花十元便吃上一顿丰盛家宴,心中总觉有愧。
一天,有群友提议:与时俱进,往后打油茶实行AA制。理由实在中肯——不能总让小覃一家负担,各人自带菜肴又难统筹,难免重复浪费,或缺东少西。提议一出,众人热烈拥护。从此,打油茶聚会更显热闹有序:擅长打油茶的继续打出灵魂,厨师出身的精心烹制名菜,手脚麻利的洗洗刷刷……待油茶打好、佳肴上桌,只听“好喝,好吃”声一片:讲白话的说“好食”,说壮话的说“丽近”,说普通话说“好吃”,说恭城话的说“号骑”,几种乡音交织,汇成一片欢乐海洋。吃喝玩乐半天下来,每人不过二十来元,便吃到直打饱嗝,乐得不行。
更令人惊喜的是,大新人在南宁打油茶,不仅增进了在邕老乡的感情,还与新疆同胞结下了情谊:油茶群里有位新疆舞爱好者,加入了南宁新疆舞群,群主是一对退休后来邕随孩子生活的新疆夫妇。大新老乡热情地把他俩请来喝油茶,不知是否喝得习惯,夫妇俩却连连称赞:“好喝!很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