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五十年代至六十年代初的夏季全城灭蚊行动,过来人都还记忆犹新,但是没有人象作者那样把当时的场景完整地呈现出来,以引起大家共鸣。这些看似平凡的身边琐事,其实也是南宁特色文化的一部分,值得我们去挖掘。 (作者邬纯平)又是一年夏天到来,蚊虫也渐渐多了起来。可如今的蚊子,零零散散、稀稀拉拉,早就没了当年的气势。每每看到这情景,我就忍不住想起上世纪五十年代的南宁——那时候的蚊虫,才真叫铺天盖地,也才有了那段全城统一放“蚊炮”的特殊记忆。不知各位老南宁,是否还记得那段黄昏警报响、户户放烟幕、人人站街边的难忘岁月?
五十年代的南宁,一入盛夏,黄昏便是蚊虫的天下。那时候物资极度匮乏,既没有蚊香,也没有电风扇,驱蚊全靠最原始的办法:有条件的人家,还能想方设法买几根艾条点燃熏蚊;绝大多数普通家庭,就只能靠一把大葵扇,一刻不停地手动扇风驱蚊。有的葵扇还是破烂分叉、用了多年的旧扇,边边角角都磨坏了,大家也照样拿在手里又扇又拍,凑合用着驱蚊,条件十分艰苦。只要稍一停手,蚊子立刻蜂拥而上,叮得人浑身是包,苦不堪言。
只要在街边稍稍站定,不出片刻,头顶立刻聚拢起一团黑压压的蚊群,“嗡嗡嗡”的振翅声连绵不绝,老辈人都形象地骂它们是头顶的小轰炸机,围着人盘旋俯冲,专往脸上、脖颈叮咬,密密麻麻的阵势,看着就让人头皮发紧。
那时的灭蚊行动,绝非临时随意之举,而是由政府、街道、居委会、机关单位统一组织,每年夏天定期开展,并且会提前数日正式通知,明确统一具体日期和时刻,全城步调一致。
到了行动当日,蚊炮由街道与居委会统一发放到户,机关、学校、居民大院、普通住户,家家户户都能领到,一户不落,人人参与。这种蚊炮是用六六六粉混合火药制成,当年条件有限,不管是灭蚊子、除虱子,还是消杀其他害虫,基本全靠六六六粉,没有别的替代药品,气味格外浓烈刺鼻。
统一行动的号令,是全城拉响防空警报。“呜——哇——”的警报声划破天际,便是灭蚊战役正式开始的信号,全城同步行动,没有一户例外。
按照统一要求,所有人必须立刻撤出房屋,全部集中到街边、巷口或空旷地带,严禁留在屋内。蚊炮燃烧后烟气浓烈刺鼻、辣眼呛喉,人人都要用浸湿的毛巾或沾水口罩紧紧捂住口鼻;同时几乎人手一把大葵扇,一边不停扇动,驱赶头顶盘旋的“小轰炸机”,一边稍稍缓解闷热。
待所有人全部撤离到室外、站定就绪后,统一点火的指令随即下达。
这一刻,全城进入最壮观的场面:每家每户都要在屋内、院子里同步点燃蚊炮——堂屋、卧房、厨房、天井、走廊、墙角、门后,凡是蚊虫藏身之处,全都要点放。点燃后的蚊炮没有明火,只疯狂喷出浓密厚重的白烟,就像战争电影里的烟雾弹一样,浓烟滚滚,气势极猛,瞬间灌满整间房屋、整个院落,再从门窗、屋檐汹涌涌出,连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烟幕。
浓烟顺着风势弥漫开来,从街巷蔓延到邕江两岸,整座南宁城都被这层白茫茫的烟雾笼罩,视线所及一片朦胧,只有刺鼻的药味与蚊炮“嗤嗤”的喷烟声。刚才还在头顶嚣张盘旋的“小轰炸机”,被这烟雾弹般的浓烟一熏,瞬间大批大批失去飞力,像一阵密集的黑雨,噼里啪啦坠落在地面、墙根、水面,刚才喧闹刺耳的嗡嗡声,顷刻间归于寂静。
这时候还有个特别有趣的小插曲:有些胆子大、年纪稍大的孩子,偏偏爱逞能,趁着浓烟滚滚,故意偷偷跑进烟雾里,比赛谁在浓烟里待的时间最长,谁憋得住、不跑出来就算赢。现在看这行为实在愚昧又危险,可在当年,却是半大孩子们觉得最“勇敢”的游戏,我们这些小一点的只能在旁边看着,又害怕又觉得新奇。
蚊炮放完之后,人还不能马上回家,必须在外面安安静静待上一两个钟头,专门等屋里的浓烟慢慢散开、变淡,才能允许重新进屋。那时候大家健康意识还比较淡薄,只想着把蚊子彻底灭掉,只要烟没那么呛眼了,就觉得可以进去了。
等我们终于回到屋里,虽然肉眼看不见浓烟了,可那股六六六粉的药味依然浓得很,刺鼻的气味飘在房间各个角落,桌椅、蚊帐、墙壁上全都沾着味道。可即便如此,那时候的人也没太多顾虑,照样开窗透一透,当晚就在屋里睡觉,只觉得蚊子没了、觉能睡安稳了,就是最大的好事。
而且当年灭蚊,不只是放蚊炮这一项,伴随着爱国卫生运动持续深入,全城还掀起了大规模的义务劳动:学校、机关、单位、居民一起出动,清理水沟、铲除杂草、排除积水,从根源上破坏蚊子的滋生环境。正是这种全民动手、综合治理,才让后来的蚊子一年比一年少。
现在年纪大了回头一想,才慢慢明白过来:那种六六六粉蚊炮药味重、刺激性强,在密闭房间里熏那么久,对人的身体多多少少肯定有影响,只是当年条件有限、卫生知识不足,大家一门心思扑在灭蚊防病上,顾不上那么细致罢了。更有意思的是,那股味道还特别“顽固”,有时候到第二天早上起床,屋里还能闻到淡淡的残留药味,久久散不干净,成了那个年代独有的气味记忆。
如今再看夏天灭蚊,真是天差地别,和当年比起来,甚至让人觉得有点可笑。现在科技发达了,灭蚊手段又多又方便:家家户户有蚊香、电蚊液、喷雾杀虫剂,出门有花露水,环境有专业消杀,蚊子数量大大减少,再也不用搞全城拉警报、户户放烟雾弹这种“大阵仗”。
当年那种土法蚊炮、全城冒烟、人在外面等一两个小时才能回家的灭蚊方式,在现在的年轻人眼里,简直像“原始社会”的办法,粗粝又笨拙。可正是那段看似简陋、甚至有点可笑的经历,藏着老一辈人在艰苦条件下,齐心抗疫、守护家园的真实岁月,也成了我们这代老南宁,心里永远抹不去的时代记忆。
(作者邬纯平)